沉舟·同人-小乌龟
简介
接原著番外【世界与你】
小别后的第一个清晨,顾沉舟像往常一样早醒,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
这是于他而言很难得的,没有工作需要处理的一个早晨,准确来说,没有必须由他来处理的紧急工作。
已是深冬时节,天亮得极晚。他醒时,朦胧的黑和晦暗的白正悄无声息地交接这个世界。他睁开眼,在看到这个世界前,首先看到贺海楼。一整夜过去,两个人竟依旧保持着睡前那样彼此环抱的姿势,就好像浓稠的黑夜滴落在身上,将他们凝固成一夜的琥珀,与时间隔绝。
顾沉舟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留在这样的静止里,留在贺海楼的睡梦里。
他长久地放空,将贺海楼清浅的呼吸当成凝息静神的白噪音,直到很浓很浓的满足感渐渐填满他。时隔一个多月,他终于又在贺海楼的身边,枕着熟悉的呼吸声,被紧紧抱着,睡上踏实的一觉。
真奇怪,他素来没有与旁人同床共眠的习惯,却被贺海楼在短时间内惯出这一身娇气的毛病,独自一人睡不好,入睡前翻来覆去,睡着时漂泊不安,醒来后若有所失。尽管这并不会影响他白天的工作状态,但他难免被这份长达一个月的无所依消耗着心力,以至于待考察圆满结束后,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
他需要休息。不仅仅是长久的睡眠,不仅仅是无所事事的放空。一切休息方式的前提条件是和贺海楼在一起。他像贺海楼需要他一样需要着贺海楼。
以后还是跟我一起出门吧。他对贺海楼说。理由是这样贺海楼的作息能跟他保持一致。他隐去自私的后半句:这样我就不用和你分开,不用承受空间上的分离和时间上的错位,不用忍受漂泊不安的感觉,不用因为想你而损耗心力,不用疲惫不堪。如果说乌龟是一种随时随地把家带在身上的动物的话,顾沉舟想,他也想做一只小乌龟,让贺海楼住在他的龟壳里,走到那里,就带去哪里。这样的话,贺海楼也就不会有被丢下的感觉。
顾沉舟没有告诉贺海楼,在分开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在某些神思倦怠的瞬间,他的心中曾闪过与贺海楼一样的念头。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置身全然陌生的世界中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又一次被丢弃在地球的另一端,重复着结局总是走向悲惨的噩梦,惶惶不可终日。那是一个不幸福的世界,一个没有去向也没有来处的世界,一个没有贺海楼的世界。
而每一次,当这样莫名的错觉刚刚浮出水面,令顾沉舟陷入不安时,贺海楼就会打来越洋电话,兴致勃勃地同顾沉舟谈论他的一天。顾沉舟安静地听着,在必要的时候给予贺海楼回应、肯定和关心,然后仿佛不经意间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来延长通话。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启的话题越来越不着边际,延长通话的目的变得越来越刻意,好在贺海楼似乎毫无察觉,因此顾沉舟并不会显得痴傻或黏人,毕竟和贺海楼比起来,他所表现出来的依赖实在微不足道。
尽管顾沉舟一直以来都十分用心倾力地去理解贺海楼的精神世界,但一些病理性的心绪和知觉常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心连心般感知。唯有这一次,被闷在此种微妙的思念和不安中煎熬一月有余后,顾沉舟觉得自己终于和贺海楼感同身受。精神类疾病不会通过身体互相传染,但其在情感层面上似乎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作为贺海楼唯一的情感接收者,顾沉舟无可避免地染上病毒,目前来看大抵已再无治愈的可能。因此他无法回答贺海楼那个关于好转还是恶化的问题,他已追随着贺海楼身在病中,生病的人无法自诊,生病的一双人乐在其中。
待贺海楼醒来,琥珀融化,静止的时间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深冬的天香山上为数不多的几处生灵也发出了声响,比如在严寒中嬉戏追逐的几只鸟雀,比如捏了颗拳头大的雪球扔到天窗顶上的猴子,它向来与贺海楼不对付,一大早察觉到熟悉而又讨厌的气息,与其被那人捉到后百般戏耍,不如先下手为强发动攻击。
它从高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用软嘟嘟的掌心蹭开天窗上的积雪,蹲在玻璃上朝屋里看去,只见两个人类身陷四四方方的大红色陷阱中已有一夜,如今天光大亮也未找到脱困之法。兴许是困得时间久了,二人肚子太饿,竟开始同类相食。食倒也食得公平,你啃我一会儿,我啃你一会儿。想来人类的牙齿退化严重,啃了好一阵子不见谁身上少一块肉,只啃出些红印子而已。再后来二人又大打出手。猴子见它讨厌的贺海楼常常处于下风,被顾沉舟压制在身下求饶,觉得这场决斗颇合它心意,便从庭院里带上来几颗果子,躺在天窗上乐滋滋地看了整整一早上好戏。直到两只无毛猴子翻来覆去斗了若干回合,偃旗息鼓后重归于好,抱在一起又睡一觉。它等了少时,等不来下回分解,期间还敲窗试图将二人唤醒,无果后只好悻悻离去,重新回到树上捏雪球玩。
待这出好戏的两位主角把过去一个月欠的都悉数补上,玩也玩够了,睡也睡饱了,人模人样地下楼去时,雪雾已经消散,白晃晃的太阳远远挂着。
早上刚醒来时贺海楼的眼下还缀着淡淡一层青,眼皮也有些浮肿,是作息混乱加心神不稳的典型症状。等再起床后就全然变了样,一扫那副颓废模样,连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山洞里修炼几百年的一只小妖怪,吃掉了路过的有为青年,吸足满满一肚子阳气后神清气爽地出来晒太阳。
他躺在沙发上逗屋外的猴子。今日那猴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用一种既满意又同情的眼神盯着人,只呲牙不动手,任贺海楼百般招呼挑衅,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我们一段时间没回来,那猴子好像得抑郁症了。”顾沉舟在厨房焖好饭出来,就听到贺海楼观察许久后得出高明结论。
“嗯,改天请沈医生给它开点药。”顾沉舟随口应了一句。在贺海楼有所动作之前,他主动靠过去,拉着对方的双手双脚往自己身上缠。
贺海楼满意地哼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顾沉舟为他揉腰捏腿。
“说起来,这次回来是准备休假的?”被伺候得舒服,贺海楼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绵软,他翻过身,拎起顾沉舟的手咬他手指,脚也没闲着,正灵活地蹭蹭顾沉舟的腿,又挠挠顾沉舟的腰。
早就习惯了被贺海楼动手动脚的顾沉舟全不在意:“嗯,是打算休几天假,如果期间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可以一直休到月底。”他用贺海楼最喜欢的力道和节奏替人按摩着,像在给一只乖顺的大猫打理毛发。
贺海楼算一算时间,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满:“唔……那也没几天嘛,只是月底,不是年底。”
顾沉舟笑一笑:“还想着年底?我要是休到年底……”
“怎么?”贺海楼翻身起来,把顾沉舟的脸揉成一团,调侃一句,“地球不转了?”
“照样转。”顾沉舟跟着笑了,任由贺海楼捧着他的脑袋左摇右晃一番。闹够了,他把贺海楼压在身下亲回去,“那你呢?”
“我怎么?”
“没有你,公司转不转得动?”
贺海楼没想到顾沉舟会对自己的一句玩笑话这么认真,当即有些心虚。他最近在外公身边当二十四孝好贤孙当得不亦乐乎,正使出浑身解数向外公展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一时之间不能立马跟着顾沉舟回三阳去。既然自己不能去,他就想让顾沉舟晚点走,陪他在京城多留几天。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借着玩笑说了出来。
“转倒是照样转。”他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揪顾沉舟的头发,“但转得好不好,就另当别论了。”
“要不要我跟外公说一说,不要给贺总这么大的压力?”
这当然也是一句玩笑大于真心的话,可以当真,也可以一笑了之。
贺海楼笑一笑,双腿又一次缠上顾沉舟的腰,用另一句玩笑回答:“那你快跟外公说说,放我回去跟他的好外孙天天睡大觉。”
在此之前顾沉舟大概知道贺海楼的态度,此时听人亲口说出这么一句,也就更加确定,贺海楼并不是一时兴起,讨得外公开心后就撂挑子走人。这段时间他帮外公做的事,替沈氏做的工作,一旦拿起来就不易也不能随便放下。未来一段时间,贺海楼或许无法过得像以往那样潇洒自如,很可能每个月都要和顾沉舟异地而居一些日子,这原本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事,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有了选择,或者说,在他决定要亲自出面说服外公开始,就预见了之后的局面并做出了选择——克制住自己想和顾沉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的想法,去替顾沉舟搞定他的家人,以此让顾沉舟更加安稳,更加快乐,而他也会因此更加快乐,更加幸福。
像顾沉舟也为贺海楼做过很多在旁人看来极具牺牲和退让意味的举动一样,贺海楼明白,再明白不过,互相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高兴就来,不高兴就走,而彼此相爱却并非一帆风顺,事事随心的过家家游戏。尽管贺海楼常常放纵,总是任性;尽管顾沉舟向来倾尽全力将每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贺海楼几乎只用享用胜利的果实;尽管他们之间从不计较这些;尽管顾沉舟对此甘之如饴;尽管顾沉舟根本不用贺海楼为他做这些;尽管贺海楼确实可以什么都不做。尽管有很多尽管,但是爱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去做但是后面的事。尽管我可以什么都不为你做,但是我选择什么都为你做,每一次都如是选择。
顾沉舟总是选择那条让自己更辛苦,让彼此更幸福的路。
贺海楼亦然。
“辛苦了。”顾沉舟轻轻俯身,先吻在贺海楼额头,又吻在贺海楼眼角。
贺海楼被吻得闭上了双眼,片刻之后又睁开。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蹭一蹭鼻子,无声地传达对彼此的那份懂得。
两个人相爱当然是一种幸福,两个人用同样的方式爱着彼此则是更深的一种幸福,而两个人都能智慧又敏锐地懂得对方全部的爱意和举动,让自己的爱不浪费,让对方的爱不被辜负,或许是一种需要很大的运气才能拥有的幸福。幸运的是,他们足够幸运,也足够相爱。
很多时候贺海楼都是随心随性地享受着当下拥有的爱与幸福,只有极少数时候,他会像今天这样衡量爱与幸福的重量,衡量自己究竟有多爱顾沉舟,顾沉舟又有多爱他,而不论他有多突发奇想,衡量的角度有多刁钻,得到的始终是一份沉甸甸的答案,那是一副很重的壳,将他的灵魂与肉体一起装起来,他有时背着它慢吞吞地走,有时干脆缩进去,躲起来,和顾沉舟在小而坚硬的壳子里说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悄悄话。
……
傍晚时静雪又至。山上架起小柴堆,雪与火,冰与热,交融着,噼啪作响。顾沉舟和贺海楼躺在帐篷里,听风,看雪,呼吸彼此的呼吸。
“对了。”顾沉舟对枕在他胳膊上的贺海楼说,“忘了告诉你。”
“什么?”贺海楼懒洋洋的。
“虽然我只休假到月底,但下个月五号开始,要在京城培训半个月。”这意味着两个人不会异地太久,也意味着顾沉舟其实早就计算好了时间,尽可能让两个人少一点分别。
顾沉舟没有等来贺海楼的回答,身边的人只是笑起来,起初是雪一样轻柔的笑,之后笑得越来越大声,埋在他怀里好久才停下。
“笑什么?”
贺海楼的眼睛亮盈盈的,面颊笑成粉红。“我觉得,你好像跟我越来越像了。”不舍离别,如胶似漆。
“嗯。”顾沉舟跟着笑起来,轻轻吻在贺海楼唇角,“就当是我被你传染了吧。”
如果你是一只奇怪的小乌龟,想把我随时带在身边,那么我会变成另一只奇怪的小乌龟,随时留在你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