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同人-美少年之恋
简介
ABO
（一）
新年的第一个周末，顾沉舟照旧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出门去森林公园跑步。精通古今中外各类舞操的大妈和定时定点遛鸟牵狗的大爷成了顾沉舟每日里见到的第一批人。顾沉舟从未与这些人有过正面的交流，但他们按部就班的生活模式却是组成顾沉舟生活安定感的重要一环。
耳机里中外各一档金融节目的播放时间刚好是四十分钟，主持人的开场词将顾沉舟送出家门，结束词再将他迎回。到家后花八分钟时间洗澡打理，两分钟时间速览置顶的几条工作邮件。门铃会在七点准时响起——早餐送到了。
这是顾沉舟多年的生活习惯，风雨无阻，周而复始，就连早餐也从没换过，雷打不动的五样，来自同一家酒店。
早餐后的一个小时里顾沉舟会做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有时在床上，有时在沙发上，有时在马桶上。他也试过在窗边或门口——随时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色情网站上周点击量排名靠前的片子种类丰富，异性恋、同性恋，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有时候一方主角甚至是某种动物。顾沉舟会对着这些时长不定、剧情烂俗、动作粗暴的片子自慰，在嗯嗯哼哼的呻吟中搓动自己的生殖器。等影片里的主人公畅快地到达高潮、喷射出精液时，顾沉舟便将自己依旧软趴趴的那坨肉重新塞回内裤里，洗干净手，穿好衣服出门开始一天的生活。
但今天的清晨时光进行得并不顺利。
公园里一位用树撞背的大爷突然昏迷不醒。顾沉舟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身体强壮、面容和善的年轻人半是主动半被推举地承担起了全部责任。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又唔哇唔哇带着大爷飞驰远去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等顾沉舟回到家时发现耳机早已呜哇呜哇地不翼而飞，衣服上也沾了一滩大爷的不明呕吐物。
顾沉舟放了一缸温度比平时更高的水躺进去泡澡，颇为乐观地想今天做了好人好事积攒到一点功德，说不定哪位神仙显灵能助他勃起一次。
他信心满满地打开浏览器，却只收到网站关停的通知。几经搜索后又花钱买到十部号称最佳爱爱影片的资源，放出来的是葫芦娃救爷爷串烧贞子跳disco。
与此同时酒店前台打电话说后厨突发火灾，虽无人员伤亡但食材经抢救无效被宣告集体牺牲。顾沉舟随后收到酒店发来的补偿红包，只够买一份豆浆油条套餐。
不吃就不吃吧，顾沉舟想，不硬就不硬吧。他从浴缸里站起来，安慰自己起码还有钱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邮件，被告知筹备了小半年的项目突然被砍——钱也没得赚了。
顾沉舟站在镜子前茫然地看着镜子里茫然的男人，一时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手机里葫芦娃叫爷爷的声音此起彼伏。顾沉舟烦躁地低头看了一眼，在动手打算关掉画面时被屏幕上飘过的一行广告吸引——新世纪阳痿互助合作社，还你十八岁的钻石屌，联系电话：78877887。
盯着广告神游许久，顾沉舟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试试，万一这是命运的召唤呢？
开着车向东行驶，从未走过的路带顾沉舟去往从未到访过的城市另一半。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五年，他却对家到公司两点一线之外的地方全然陌生。
半小时车程，20公里全新的街景。顾沉舟权当这是一次出游放松，并不真的指望去往的目的地能治好他的阳痿。
到了指定地方后顾沉舟下车步行穿过一条黑漆漆的狭窄小巷，在巷子尽头接过黑衣人递过的面具，随后便被搀扶着进入黑暗。
等再有光亮时顾沉舟已经坐在了一处废旧剧场的舞台上，周围一圈和他一样坐在红色椅子上戴着面具的男人正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昨晚又试了试，只硬了几秒。”一个秃头男人低声说。
“我照你们说的先过十天和尚生活，然后再猛吃一顿补品，看点刺激性的东西，但好像还是没什么用。我只要……只要一脱掉裤子就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我还是放不下心理阴影。”
“我老婆说我比以前持久了一点，但我事先吃了两倍的药。我没敢告诉她其实我的病一直都没好。”
这里的男人一些是先天不足，一些是后天受害，总之都是因为同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相聚在一起，硬不起来这件事是每一个男人难以启齿的短处。
“我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阳痿，我的性功能一切正常。”一个男人突然说道，“上个月我因为工作原因认识了一个omega，我很喜欢他，但是以我的身体条件，既满足不了他的生理需求，也不能让他受孕。”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听过omega这个词。自五年前颁布基因筛查与性别隔离政策以来，任何会影响生育的恋爱和婚姻关系都被立法禁止。为了方便管理，beta和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老年alpha、omega群体被粗暴地划分到了新的生活区域，过着普通人的平淡生活。
“其实在隔离政策颁布前我也有一个alpha女友，当时我们快结婚了，我很爱她，我们的性生活也很快乐。她的信息素是红茶味的。我虽然闻不到，但一直很怀念。不过听说她现在已经和官方配对的omega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而我却……”
话题盒子一旦打开，男人们倾诉的欲望便开始蔓延。
坐在角落的男人苦笑道：“我听说如今在上城区最高薪的职业是生殖医生，alpha和omega的任何生理问题都可以得到妥善的解决。哪像我们这些无人问津的beta？我们这里连一家像样的男科医院都没有。”
“哎！你是新来的吧？”身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顾沉舟，“你是怎么……”男人委婉地隐去了后面的话。
“我……”顾沉舟直愣愣地看着身边的男人，看着周围一圈的男人，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尖锐的问题——是因为什么阳痿的。他机械性地每天尝试一遍自慰，习惯了每天都起不来，以至于忘记了他以前不是这样，忘记他以前甚至不是一个平淡普通的beta。
男人见顾沉舟许久没有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第一次来这里都会紧张，不想说就不说。我是这个社团的发起人，咱们社团的初衷是让大家宣泄放松，有些人阳痿只是心里有道坎，来这里说出来兴许就好了，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不勉强。”
周围的男人又开始继续探讨男科医院的话题。
顾沉舟沉默地坐着，游离于所有人之外，还在思考那个关于为什么会阳痿的问题。
他心里不是没有答案，但回忆和讲述都会令他痛苦。触痛他的并非阳痿这种难言之隐，而是男人们不断提起的omega。
再也没有机会了，隔离政策已经实施五年，如今被人简单的几句话提起时顾沉舟又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和那个omega再也没有机会见面，那个曾经与他沉沦在无边性爱里的omega也许已经成了哪个alpha的配偶，生了好几个孩子。而他这个失败的beta只能坐在一堆同类身边诉说阳痿的痛苦。
反正也不会再见面，反正也没人认识他，顾沉舟想，说出来也没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突然开口打断了男人们的对话。
“我是因为一个人。”顾沉舟开口的同时，剧场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家都回头去看迟来的是谁，一阵脚步声后舞台上的灯光将来人显现。
男人穿着碎花衬衫、宽松牛仔裤，戴着一张卡通面具。他慢悠悠地踏着舞台边的台阶上来，随意地对围坐在一起的男人们招招手：“我好像迟到了？”
坐在顾沉舟身边的负责人起身将椅子让出来：“又有新人来了啊，不迟不迟，我们的活动没什么固定时间，大家随意就好。”他指了指顾沉舟，“你俩都是新来的，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男人没怎么客气地坐到顾沉舟身边，伸出右手晃了晃：“难兄你好。”
“你怎么确定我是兄？”顾沉舟没有伸手，而是透过面具上两个黑乎乎的眼睛洞深长地盯着男人看。他清楚地看到对方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悬着的手变得僵硬，无所适从地蜷住又收回。新来的男人没了进门时的轻松自在，不再说话也不再有其他动作，安安静静地坐在顾沉舟身边像是丢了魂儿。
（二）
十六岁零八个月的时候，在经历了整整七天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身体痛苦后，顾沉舟最终分化成了beta。作为家族里有史以来唯一一个beta，这是一种耻辱。
十八岁生日当天没有人为顾沉舟庆生。父亲将襁褓中的男婴带回家举办了盛大的百日宴。那孩子的母亲是谁没人知道，但据说他是经过严密的基因筛选才出生的，未来一定会分化成顶级alpha，取代资质普通的顾沉舟成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二十二岁的夏天，吵嚷了好几年的性别隔离政策正式落地，顾沉舟被分配到了现在的beta社区。他找到一份专业对口、薪资中上的工作开始了和每一个beta一样平淡无奇的生活。
一切都安定下来后顾沉舟接到一通来自父亲的电话，内容并无任何问候与祝福，只是说希望顾沉舟以后在beta社区不要向别人透露自己的家族信息，新一届的选举就要开始了，顾家的性别基因优势不可落入下风。随后顾沉舟的账户收到一笔金额巨大的匿名转账。顾沉舟不知道那算是封口费还是遣散费，但总之意味着他的家族不再承认他了。他试着用自己的账号密码登陆家族门户，果不其然已经被禁止了权限。
电话挂断，顾沉舟反而有了一种踏实感。他接受了自己只能当beta的事实，清楚自己往后的一生都会如浮萍一般在这个陌生又平淡的地方随波逐流。
这些年顾沉舟没什么独特的爱好，也没太大的野心，过着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他比任何人都年纪更小、更切身地有过拥有后又失去的经历，因此再明白不过没有什么是永恒属于他的，连父亲的疼爱和厚望都会一夜之间冷淡，连身体中强大的基因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更遑论其他。如同作为beta的他永远无法标记别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会真正属于他。
但顾沉舟向来只知道并习惯无止境的失去是怎样一种感觉，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失去过的东西再次找上门来这种事。
十六岁时顾沉舟人生中最灰暗的转折因一个人而起，如今那个人一把推开剧场咯吱作响的木门再次出现在了顾沉舟面前。
整场交流会直到结束，新来的男人都没有再说话。倒是顾沉舟突然起了谈性，加入到男人们的话题里聊得热络。他靠在椅背上坐得端正挺拔，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次都微微转头对着身边男人的耳朵说。
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负责人宣布活动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地从剧场不同方向离开，回归自己的生活。
顾沉舟尾随在男人身后，行至剧场中央黑漆漆的观众席过道时，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走之前认识一下吧，贺海楼。”
“走之前认识一下吧，我叫贺海楼，你呢？”
十年前顾沉舟就是这么认识贺海楼的。
十六岁的顾沉舟还没有分化。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成为一名顶级alpha，依靠着性别的绝对优势顺理成章地手握他与生俱来的一切权力和荣誉。
学校里，顾沉舟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人真心崇拜他，有人假意奉承他，时间一久这些虚伪的东西也就使人厌烦。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里有一条跳跃的铁轨，随着时间的推移扭曲得愈发严重，悄无声息地带着列车一点一点驶离既定路线，直到将顾沉舟送到了贺海楼身边。
贺海楼是星海乐队的主唱，他的乐队在南安街算是小有名气，但那点名气大部分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因为他那张没人能不为之停留的脸。
南安街本不是顾沉舟这样未来要成为社会精英的alpha该来的地方，这里到处是引人堕落犯罪的地下活动和不三不四的社会流氓。
但顾沉舟还是忍不住为之着迷，混在一群荷尔蒙泛滥的低级alpha和欲求不满的omega中每晚光顾星海乐队驻唱的酒吧。
“要来一份吗？”服务生端着盛满诱人信息素的鼻烟在酒吧里穿梭，数次来到顾沉舟跟前。顾沉舟用沉默拒绝，目不斜视地盯着舞台上弹唱的贺海楼。
贺海楼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镂空针织，低腰牛仔裤在胯上松松挂着。顾沉舟上周来的时候贺海楼还留着一头及肩发，这次已经理成了板寸。有些过分短了，顾沉舟认真地看着，默默地想，这样的发型使贺海楼的容貌彻底一览无余。明明在聚光灯下招摇卖弄被数百人审视的是贺海楼，顾沉舟却觉得坐在角落里的自己才是被动无措的那一个。贺海楼的脸、贺海楼的歌声，贺海楼的动作，宛如久不停息的强大气流带着侵犯的势头袭击顾沉舟，让顾沉舟在晃动的灯光里愈发失了神智。
“帅哥，这管烟，是他请你的。”服务生又一次来到了顾沉舟身边，贴着他的耳朵神秘地念叨。
顾沉舟茫然接过的同时贺海楼懒懒地看了过来。音乐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但贺海楼并不着急下台，他的胸膛随呼吸起伏着，笑得很好看。他抛出一个飞吻到台下，狂热的歌迷在虚空中抢夺那个吻。
顾沉舟一边盯着贺海楼看，一边打开那管烟，放在鼻尖下轻轻吸气。
燥热的夜场里，顾沉舟被雨水清凉湿润的气味缓缓包裹。他闻了又闻，无须谁向他解释，他隔着人海已然知晓那个请他享用信息素的人是谁，知晓了台上人的笑和吻都是给谁。
凌晨散场后众人陆续离开。狂欢过后各种信息素混杂成一种发酸的臭气，被残存的人潮气温烘烤着，缓慢地在房间里蒸腾，不知廉耻地往顾沉舟身上扑。坐在漆黑角落里的顾沉舟只好时不时拿起那管鼻烟让自己在嗅觉上起码处于好闻清爽的状态中。
但是一管鼻烟的信息素量少得可怜，很快便成了空。顾沉舟最后又闻了一次，雨水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他成了那只藏在路边的水洼里多得一夜生机的小鱼，太阳出来，雨水蒸发，他就会死去。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顾沉舟走到空荡荡的吧台前，重复了三次，才把正在打电话的酒保给唤出来。
快要下班的酒保正笑着和电话那头的人调情。他用肩膀夹着手机走了一圈才找到一口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在酒保略带好奇的眼神里顾沉舟拧开鼻烟的盖子，滴了几滴水进去，重新拧紧后摇晃了几下。这样瓶子里面残存的信息素就会溶进水中，不至于消散得太快。顾沉舟打算把瓶子带回去，稍稍分离提取一下就可以把气味留得更久一些。
“我们的鼻烟瓶子不可以带走，要回收的。”酒保提醒顾沉舟。
“那我买下来。”顾沉舟拿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用眼神问对方够不够。
太够了。酒保摆摆手让顾沉舟带着瓶子离开了。
瓶子被顾沉舟小心地放在口袋里。他经过酒吧的一片狼藉往门口走的时候有点开心，因为今晚的演出很精彩，也因为他得到了喜欢的气味。但隐约又有一种失落牵拉着他，让他觉得今晚有点不尽人意，比如请他吸鼻烟的人并没有出来找他。
推开酒吧门的时候地上的酒瓶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顾沉舟转头，在酒吧昏暗灯影和门外彩色霓虹的交织光束中看到那张笑着的、英俊的，被数百人倾慕的脸。
“走之前认识一下吧，我叫贺海楼，你呢？”
“顾沉舟。”顾沉舟松手让打开一半的门重新弹回。他不知道如果是今晚聚在台下跳舞的其他人和贺海楼离这么近会是什么反应，但无疑会比他热情也惊喜。
回答完自己的名字后顾沉舟便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贺海楼。贺海楼应该是卸过舞台妆了，顾沉舟看见他眼尾处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色眼线。
贺海楼已经够好看了，顾沉舟心想，那些妆容反而遮盖了贺海楼天然的面部线条。他开始一根一根数贺海楼的睫毛——连睫毛都很完美。
“你怎么不说话？”时间过去了很久，贺海楼终于出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些许觉得有趣的笑意。
“我第一次见明星，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顾沉舟盯着贺海楼的眼睛问。
“唔……”贺海楼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也不是什么明星吧？不过你可以找我要签名，合影也行。”
顾沉舟点了点头：“但我好像不是很需要。”
“所以你需要的是我的信息素吗？”贺海楼指了指顾沉舟的裤子口袋，“我看到你做了什么。我人又没死，何必那么麻烦？”
顾沉舟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重的雨水气味，比鼻烟管里的要甜一点，传达着引诱。
“你要多少？我可以给你。”贺海楼说完便转身走了，但丝毫没有收敛信息素的释放，几条细腻的雨丝缠绕住顾沉舟的身体。
顾沉舟跟着信息素的味道一路往酒吧后台去，穿过幽暗的通道，走下深长的台阶，最终进入不足10平米的一间小卧室。
“抽烟吗？”贺海楼咬着烟尾问顾沉舟。
顾沉舟摇头，说自己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贺海楼甩了甩手里的打火机，“谁又是含着烟头出生的呢？”
顾沉舟没说要，也没说不要，继续沉默着站在门口。
“随便坐。”贺海楼指了指房间。这个房间只有对着门的一张床是可以用来坐的，上面还被衣物和两把吉他占掉一半，留给人的空间只有一小角。顾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去，屁股堪堪挂在床板边缘，几乎悬着空。他不动也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贺海楼抽烟，抽完第一根又抽第二根，逼仄的房间很快被灰蒙蒙的烟雾充斥满。顾沉舟觉得呛，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小声咳了出来。
贺海楼把烟按灭在墙上，脏兮兮的墙上又多了一个黑乎乎的烟洞。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贺海楼说，“你不喜欢烟味的话就闻闻我吧。”随后又有雨水味道的信息素被释放出来，这次的少了甜味，多了些青草的味道，更接近大自然，让顾沉舟觉得身心都变得透彻。他便又往床里侧挪了挪，这次坐踏实了。
“你的味道很好闻。”贺海楼走过去揉了揉顾沉舟的耳朵，很软，没揉几下就泛红。他用手指挑起顾沉舟的下巴。顾沉舟仰头，眼神毫不躲闪地与贺海楼对视。
贺海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笑，然后低头吻了顾沉舟的嘴。
没亲几下贺海楼就察觉到顾沉舟不会接吻，嘴巴很木，身体僵硬，贺海楼用舌头舔他时他连气都不敢出。
“你多大了？”贺海楼停下来问顾沉舟。
被贺海楼亲的时候顾沉舟毫无回应，等贺海楼停下时他又觉得意犹未尽，迟迟不愿睁开眼睛，也没闭上被贺海楼的舌头顶开的唇瓣。
“十六。”顾沉舟喉咙动了动，犹豫一下才回答。
“那你挺早熟的嘛，我十八岁才分化的。”贺海楼打量着顾沉舟。
“我还没有分化。”顾沉舟说。
“怎么可能？”贺海楼凑到顾沉舟颈边嗅了嗅，“你的alpha信息素这么浓，这么好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贺海楼起身时没有站稳，嘴唇擦过顾沉舟的皮肤。顾沉舟瞬时感觉到颈后的腺体跳动了一下。
顾沉舟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除了沾染到的烟味什么也没闻出。他拿出手机调出身份信息给贺海楼看，性别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男性/未分化】。
贺海楼不欲深究缘由。他把手机还给顾沉舟，问顾沉舟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
“但我知道你是什么味道。”顾沉舟跳过了贺海楼的问题。
“那你喜欢吗？”贺海楼又一次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顾沉舟腺体的位置上舔舐，“是不是只有我闻出来了你的味道？”
顾沉舟感受到贺海楼体内的信息素正在源源不断地溢出，雨水变成了浪潮，带了一点海洋腥咸的味道，将顾沉舟淹没。他转头，亲了一下贺海楼的脸，说喜欢。
贺海楼的吻很湿，欲望毫不掩饰。他并不在意顾沉舟是个没成年、没分化的少年，顾沉舟没说不，他也就一直没停下。直到顾沉舟身上被留下了不少亲吻过的痕迹，贺海楼又继续去脱他裤子的时候，顾沉舟伸手阻拦。
“我不是很想。”顾沉舟表达得很清楚，但表情不像是不想，反而像想要更多。
贺海楼还是停下了，他没有再碰顾沉舟已经硬起来的东西，同时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
“抱歉，忘了你还太小。”贺海楼坐起来点了第三只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顾沉舟接了过去，咬在贺海楼咬过的地方，试着吸气。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有闻起来那么呛人，顾沉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沉迷。
“我下周还可以来找你吗？”顾沉舟用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回贺海楼嘴边。贺海楼上唇没刮干净的一点点胡茬蹭着顾沉舟手指上的皮肤，很痒。
“我平时在学校，只有周末才能过来。”顾沉舟解释。
“那你未来一周都要靠一管鼻烟闻我的味道了。”贺海楼把烟从顾沉舟手中拿下来，踩灭在地上。他释放出一点信息素盖过了烟味，让顾沉舟又一次被雨水柔软地包裹。“多闻一闻吧。”他微微向后仰，半躺在床上看顾沉舟的反应。
顾沉舟开始穿自己的衣服，T恤被弄得很皱，领口不知怎的还沾上了贺海楼没擦干净的口红。他拉衣服下摆的时候手腕被贺海楼握住了，说他腰上有一个红色的吻痕。
“如果被你女朋友看到了怎么办？”贺海楼笑着问。
“我没有女朋友。”
“看出来了，你都不会接吻。”贺海楼觉得逗弄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很有趣，忍不住又问，“今天学会了吗？”
顾沉舟轻咳了一声，回答不出口。
“要我送你出去吗？”贺海楼恢复了一些正色，帮顾沉舟把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走。”顾沉舟颈后有些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在离开前问贺海楼，“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
贺海楼送顾沉舟到门口，吻了他的嘴：“下周告诉你。”
（三）
顾沉舟问过贺海楼很多次他到底是什么味道，是否真的好闻。
贺海楼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下周告诉你。”
顾沉舟便借着求知的由头每周光顾贺海楼的酒吧小屋。
第二周顾沉舟是拿着两只安全套去的，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他逃掉了周五下午的演讲课早早地去了南安街。白天的南安街和晚上的比起来实在太过冷清，没几家铺面是开着的，只有灰蒙蒙的玻璃窗整齐划一地在风中噼啪作响。
雨越下越大了，屋檐已经挡不住雨。顾沉舟戴起卫衣后面的帽子，但帽子很快也被淋透。他很讨厌淋雨，不干净，不体面，只有落了难的人才会狼狈到被雨水打湿。但他喜欢雨的味道。即使南安街的雨中有一股沥青和啤酒混合之后的难闻气味，顾沉舟也还是能从中捕捉到雨水最原始的干净和湿润。
雨是从天上来的，顾沉舟想，所以天空的味道大抵也是这样好闻。他在大雨中站了两个小时，一步都没挪过。
下午五点以后南安街逐渐热闹起来，从街口进来越来越多的人，大部分打着伞。顾沉舟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在人行道上辨认每一张伞下的面孔。
但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贺海楼出现时很吵闹也很高调，想认不出都难。五个青年说笑着走来，贺海楼站在中间，和旁边的人共用一把伞，手里的烟快要烧到尾。
对身边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后贺海楼抬头看见顾沉舟站在雨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因为脑袋上在滴水，所以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
贺海楼依旧和伙伴们一起不快不慢地走着，话题没落下任何一句。直到离顾沉舟很近时，他才留下一把伞，让其他人先进去。他把伞举到顾沉舟头顶，问对方来了多久。
“很久。”顾沉舟说。
“下午学校有考试，考完才过来的。”贺海楼把顾沉舟的卫衣系带收紧，少年的脑袋被整个包进帽子里，只剩下半张脸露出来。
顾沉舟这才知道贺海楼也是有学上的，不是南安街的专职混混。
贺海楼玩够了才把顾沉舟从帽子里放出来，拿出一串钥匙给他：“下次你再想来的话，自己开门进去，大的那把开酒吧门，小的开我休息室的门，你知道是哪间，可以随便去。”
顾沉舟点点头，收下了。
“你很高兴吗？”贺海楼搭着顾沉舟的肩膀一起进去，收伞的时候问道。
顾沉舟自觉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不懂贺海楼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信息素变得很浓。”贺海楼告诉他，“那种很高兴的浓。”他伸手摸了摸顾沉舟的颈后，“一周不见你已经完成分化了吗？”
顾沉舟否认了。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笑：“那就是见到我太高兴了。”
顾沉舟还是没说话，但他觉得贺海楼应该能理解这代表一种默认。
贺海楼八点要演出，需要提前排练准备。顾沉舟跟着贺海楼先去化妆间完成简单的妆容。顾沉舟一进门就看到化妆师坐在演员的腿上给人化妆。那是一位瘦小的男性omega，穿不合身的裙子，身上散发出很甜腻的味道。。
“咱酒吧的头牌来啦？”化妆师热情地招呼贺海楼坐下，很自然地侧坐到贺海楼腿上，把化妆刷往他脸上扫。
“什么头牌，你嘴里有好话吗？”贺海楼抬眼看了下顾沉舟，把化妆师从自己腿上赶了下去。
“都是omega跟我装什么正经呢？”化妆师瞪了贺海楼一眼，察觉到贺海楼的视线后也跟着看过去，看到顾沉舟正站在门口，很不友善地盯着他和贺海楼看。
“原来是找到新人啦？”化妆师打量了几眼顾沉舟，啧啧有声地说，“年龄这么小？高中生啊，鸡巴是不是很硬？”
贺海楼笑着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顾沉舟没听清。化妆间空间小气味乱，顾沉舟待不住，就从门口退出去，站到了黑漆漆的楼道里玩手机上吃豆子的小游戏。
贺海楼的外貌条件不需要过多的粉饰，半局游戏的功夫他便从化妆间出来，隔着半拳的距离看顾沉舟吃豆子。
“右上角有一个。”贺海楼贴着顾沉舟的耳朵说话。
顾沉舟不想玩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你不开心的时候信息素很冷。”贺海楼说完没给顾沉舟反应的机会，就吻住了顾沉舟的嘴。
顾沉舟的吻技比上周好了些，很强势也很主动，会去追着贺海楼的舌头吸。贺海楼怀疑顾沉舟是不是回家练习过了，要么就是alpha生性就这样擅长占有。
贺海楼放出一点柔和的信息素到唇齿间，让他和顾沉舟的吻变得更湿。他清楚地感受到顾沉舟的体温正在升高，高中生的鸡巴确实很硬，隔着裤子直往贺海楼的裤裆里顶。
一墙之隔的化妆间里不断传出说笑声，顾沉舟隐约听见那位化妆师又提到了贺海楼。他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但那点理智还不足以将他从贺海楼身上剥离，反而让他把接吻的声音听得更清楚。那么让人舒服的声音，顾沉舟放不开。他更深更投入地去要贺海楼的吻，把贺海楼释放出的信息素都吮吸干净。
顾沉舟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逃课、淋雨、当南安街的常客，和omega在酒吧里咬舌头，在随时会有人经过的走廊被omega解开了腰带。
贺海楼的手伸进顾沉舟的裤子里，揉捏他勃起的性器。
“你到底有没有分化，我一摸就知道了。”贺海楼咬着顾沉舟的耳朵笑语，“你这里又急又羞，确实是没分化啊，真正的alpha鸡鸡太凶了，你的刚刚好。”
顾沉舟听着贺海楼像一位珠宝鉴定师一样丈量评价他的阴茎，说长度很好，粗细适中，被操的omega不会太痛，没几下就能操进生殖腔里，omega身体里的小口会吸紧它。
贺海楼只是隔着内裤摸了几下而已，顾沉舟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如贺海楼所说的那样操进了贺海楼柔软紧致的生殖腔，被他吸出了压抑许久的精液。
“贺海楼。”顾沉舟气息不太稳，略微慌乱地喊贺海楼。他去抓贺海楼的手腕，想把对方的手从裤子里抽出来。但贺海楼却握得更用力了，手中揉捏的同时凑过去舔顾沉舟的后颈。顾沉舟腺体的位置发着热，微微跳动，和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一个样，又急又羞。
第二声贺海楼还没喊出口，顾沉舟就射了，内裤上渗出一大片潮湿黏腻。他有些颤抖，靠在贺海楼身上喘了许久才从射精的快感中缓过来。贺海楼闻到顾沉舟周身散发出的信息素气味，比之前的热而浓，充满了情欲。
“你的精液好腥啊。”贺海楼把手从顾沉舟的裤子里拿出来，闻了闻手心里的精液，“是不是攒了好久。”他又舔了一下顾沉舟的腺体，“为我攒的吗？”
顾沉舟抱紧了贺海楼，是身体需要，也是想让贺海楼不要再说话了。
贺海楼很纯洁地亲了一口顾沉舟的脸：“我要去排练了。你想的话可以去我房间换条干净内裤，其实不换也没关系……晚上还要再脏一次吧？”
后面的半句听得顾沉舟身体又起燥热。他想起了书包里那两枚安全套，但想的不是该怎么用，而是想着既然他还没分化，不是成熟的alpha，所以不戴套也没什么吧。他刚刚射在了贺海楼手里，下一次想射进贺海楼的生殖腔里。
贺海楼射精的时候，天上会下雨吗？
顾沉舟出神地想着，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贺海楼带上了舞台。
“你会唱歌吗？”贺海楼边调吉他边问顾沉舟。
“不会。”顾沉舟说完又补充，“非常不会。”
“乐器？”贺海楼又问。
“小提琴。”
回答完后贺海楼没表示，乐队的其他成员统统笑了起来：“小提琴也太他妈高雅了，放在我们南安街就跟土炕上铺席梦思一样。”
“确实高雅。”贺海楼跟着笑了笑，然后把顾沉舟请下了台，“那弟弟只能继续做观众了。今天还要我请鼻烟吗？”
贺海楼说话的音量适中，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在后面跟着起哄。
顾沉舟没说话，跳下舞台去了他平时习惯坐的角落卡座里，隐在黑暗里看乐队排练。
但他内裤还湿作一团，阴茎也没有完全软下去。
还有半个小时演出才正式开始，正式表演又需要两个小时。顾沉舟从端坐着到没什么坐姿地半躺进卡座里，一分一秒地倒计着时间。
他想和贺海楼做爱，还要等150分钟，整整9000秒。
（四）
走出剧场的时候正下着薄薄的细雨，落在皮肤上像轻纱拂过一样柔软。
剧场坐落在一处老艺术园区的最深处。这块地方曾经是很多艺术青年的创作基地，没落后很少有人光顾，出去的路上随处可见花花绿绿的涂鸦和被遗弃的艺术制品。
顾沉舟想这种地方倒是贺海楼喜欢来的。
“你的乐队还在吗？”先起话头的是顾沉舟。
“早就解散了，当年只是瞎玩的。”贺海楼穿了双白色的球鞋，路过一处水洼时直接踩了进去。
顾沉舟想起过去的贺海楼也是这样的，别的男生爱惜鞋子他却喜欢糟践鞋子，把白白净净的鞋子弄脏他才会开心。起初这样的行为让顾沉舟很不习惯，后来却陪着贺海楼一起踩水。进了水沾了泥的鞋子会变得很旧，顾沉舟不许家里的保姆清洗它们，而是自己把鞋子整齐地摆在阳台上，既不穿也不丢，只是看着。每多一双旧鞋就意味着他和贺海楼在雨天约过一次会。
“来这里是有特别的工作吗？”顾沉舟又问。
“没有，觉得好玩就来了。”贺海楼回答。
“我问的是，来beta社区。”顾沉舟解释自己的话，“omega没有通行证不可以来beta社区吧？”
顾沉舟走得很慢，贺海楼也只好跟着走得很慢，他稍稍落后半步，以保持和顾沉舟之间的距离。“哦，这里啊。我住在这里。”他撩起袖子给顾沉舟看他胳膊上的常住标记，“我是这里的居民。”
顾沉舟也有一个一样的标记。beta是没有腺体的，但是官方会在他们的手腕处植入一块身份芯片，如果他们的活动轨迹越过了beta社区的范围，就会有性别警察出动阻止。
“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贺海楼问顾沉舟，“alpha更不能来这里吧？你别告诉我你也是这里的居民？”
话刚说完顾沉舟就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标记。
两颗一模一样的性别标记在细雨中泛出微蓝的光芒，将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处境映衬得尤为滑稽。
他们曾以alpha和omega的身份共度了很多个快乐放肆的日夜。顾沉舟虽没有完全分化，但除了彼此标记外他们几乎做了一切能做的事。顾沉舟已经不记得自己过去有多少时光沉浸在贺海楼信息素带来的大雨里，只知道没有贺海楼的这些年，只要一下雨，他就会想念贺海楼。当年性别隔离政策实施后有很多不同地域的beta社区可供选择，顾沉舟选了如今这座多雨的城市，因为可以经常闻到雨的味道。
“你怎么变成beta了？”贺海楼问顾沉舟，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寻找过顾沉舟的踪迹，但在关于顾家的新闻里一次也没出现过这位接班人的名字，贺海楼在顾家的网站上也没找到顾沉舟的信息。
“不是变成。”顾沉舟说，“我分化的时候分化成了beta。”
“怎么会，我都能……”贺海楼想说他明明闻得到顾沉舟的信息素，说到一半又觉得这个话题会造成两个人的尴尬，硬生生卡住了。
“你现在还闻得到吗？”顾沉舟拽了一把贺海楼的手腕，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过去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时肯定会接吻，要么就是互相舔舐腺体，如今却连彼此的味道都不再闻得出了。
“是没有味道了。”贺海楼轻轻拨开顾沉舟的衣领摸了摸他的后颈，“腺体也没有了啊。”过去他喜欢摸顾沉舟的腺体，alpha腺体在情动时会凸起一小块，温度很高，源源不断地释放出让贺海楼着迷的信息素。
“分化成beta后腺体会渐渐萎缩，这些年几乎没了。”
“那你呢？”顾沉舟问贺海楼，“你是已经分化完成的omega，怎么会变成beta？这些年我以为你已经和别人结婚生子了。去年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很火的视频，全网最萌婴儿，也姓贺。我还以为是你的孩子呢，能长那么可爱。”
顾沉舟的后半句话让贺海楼完全没办法接，有点伤人也带点埋怨，太不友好也太不像顾沉舟会说的话。在贺海楼的记忆里十六岁的顾沉舟话不多，更不会像这样挖苦别人，对贺海楼说过最多的话是喜欢，说喜欢听贺海楼唱歌，喜欢看贺海楼演出，喜欢和贺海楼一起淋雨，也说过喜欢和贺海楼做爱，说过最多次的是喜欢贺海楼这个人。
“我怕我会永远喜欢你。”顾沉舟曾在酒吧小小的休息室里这样对贺海楼说。
“为什么会怕。”贺海楼被操得迷迷糊糊的，承受性器进出的地方还在往外滴水。
半梦半醒间贺海楼听到顾沉舟近似于自言自语的呢喃：“因为我怕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如今看来顾沉舟是对的，贺海楼想。没有什么是永远的，顾沉舟不会永远十六岁，他和顾沉舟无法永远留在南安街的酒吧，甚至连性别他和顾沉舟都无法保持永久。
Alpha和omega是与生俱来会互相吸引的两种性别。
Beta和beta呢？贺海楼想了想，可能像石头碰石头。
“我身体出了些问题，为了保命只能摘除掉腺体。”贺海楼边说边把领口往下拉了几寸让顾沉舟看。
很长的一道伤疤，顾沉舟目测有五六公分，歪歪扭扭地爬在贺海楼的脖子上。
“抱歉。”顾沉舟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话太过刻薄，比起自己没有如所有人期望中的那样分化成alpha，贺海楼这般不得不摘除掉腺体变成beta的遭遇显然更凄惨。
“什么时候的事？”顾沉舟用手指轻触贺海楼的疤痕。
“好多年了。”贺海楼侧身摆脱了顾沉舟的触碰，“你不知道吗？”
顾沉舟茫然地看着贺海楼：“我不知道。是……我们还认识的时候吗？”
顾沉舟想说是不是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换了一种逻辑不通但意思明确的说法。
贺海楼没去纠正，说算是吧。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的眼睛说，“不过我现在还挺高兴的，知道你当初不知道。”
顾沉舟还在努力理解、猜测贺海楼话里的意思。
贺海楼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顾沉舟，你什么时候分化成beta的？”
“我们认识的那年冬天。”顾沉舟说。
“那可能这就是命。”贺海楼听后下了结论。
“你也是……”
“我也是那年冬天摘掉的腺体。”贺海楼笑了笑，“你看，我们注定是没办法匹配的，是不是命？”
他们相遇也相爱在夏天，以一个omega和一个未分化的alpha的身份，彼此需要，谁也离不开谁。又在同一年的冬天都变成beta，谁也不再需要谁。
“那咱俩命都挺不好的。”顾沉舟说，“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我们还有重新认识的机会吗？”
“顾沉舟，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季节吗？”贺海楼突兀地问道。
顾沉舟没说话，等着贺海楼给他答案。
“明天告诉你。”贺海楼笑着摆摆手，先顾沉舟一步离去。
十六岁的顾沉舟曾因为贺海楼的那句“下周告诉你”而常怀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没有过对新一天的期待，没有过对告别的不舍，没有过见到一个人就高兴的心情。如今又有人给了他这些，幸运的是这个人依旧是贺海楼。
（五）
第二天上午七点，顾沉舟来到和贺海楼约好的画廊门口，门紧锁着，他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看到刷着白漆的窄长走廊。画廊没有名字，路上也没有任何标识，藏在居民区的小巷里颇有一番只渡有缘人的超脱感。
正是早饭时间，这片住宅区生活的老年人居多，排队买煎饼时会自己带鸡蛋。顾沉舟站在旁边观赏了一张煎饼从面糊到成型的过程，莫名快乐。
给顾沉舟送早餐的酒店继续歇业整顿消防安全，顾沉舟是空着肚子来的。他走进煎饼摊旁边的米粉店，混在大爷堆里吃了一碗粉，觉得很满足。
过去在南安街时贺海楼也常带他去吃藏在街尾深处的路边摊。味道好不好顾沉舟不记得，只记得那些夕阳中冒着火光的油烟总能翻炒出热闹和快乐。后来顾沉舟一个人去吃路边摊却怎么也吃不出记忆里的味道。后来他也明白他想的根本不是哪家的路边摊，而仅仅是贺海楼，和贺海楼有关的一切他都会去想念。过去的很多年他都以为这辈子和贺海楼的关系只能靠想念去维系了，如今却有了机会坐在贺海楼的画廊门口吃一份路边的早餐。
他们约的时间其实是十一点，但顾沉舟睡不着，等不及，想见贺海楼的心情永远那么迫切。回画廊的路上他开始倒计时，像十六岁时倒数着贺海楼结束表演的时间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这样的习惯还是没改。贺海楼是他身体中的一块按钮，一出现就恢复了他尘封很多年的某些行为记忆。
接近画廊门口的时候顾沉舟却看到贺海楼也已经到了。
贺海楼今天穿了浅色的牛仔外套，一只手的食指转着钥匙圈，另一只手在点按手机。他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整个人看上去和当初的大学生模样相差无几。
“不是约的十一点吗？”顾沉舟边走过去边问。
“对啊，不是约的十一点吗？”贺海楼笑着重复。他知道顾沉舟一定会早到，像过去一样哪怕淋雨也要早早地立在酒吧门口等他。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手里的钥匙，心想是不是要给他，再说一句他随时可以过来之类的话。
但没有。
贺海楼只是用那串钥匙开门，然后又把钥匙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还跟顾沉舟解释：“原本比这更早到，但我自己的钥匙找不到了，绕路去拿了一下。”
原来贺海楼已经把钥匙给过别人了。顾沉舟跟着进去。他如今已经没办法像十六岁时一样把失落表现在信息素里了，只能沉默。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会不高兴？”贺海楼领着顾沉舟穿过走廊，走到一半又回头问他，“以为我把钥匙给了别人？”说完他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是说以前，以前的话你会不高兴。”
但顾沉舟接得很快：“现在也会。”
贺海楼听后高兴地笑了：“那就好。我是去我妈那儿拿，这间画廊其实是她的，我只有使用权而已。你知道我妈妈吗？”
他们当初还太小，尤其是顾沉舟。虽然彼此喜欢，互相承认是恋爱关系，但还远没到见家长的地步。
顾沉舟说不知道，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愿意去拜访。
“其实当年我妈妈去找过你。”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的眼睛说，“但既然你不知道我摘除腺体的事，也不认识我妈妈，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误会吧。不重要了。”
顾沉舟有些紧张地问：“贺海楼，你摘除腺体是不是和我有关系？是我……给你的身体造成伤害了吗？”
“也不算吧。”贺海楼语气随意，“说起来你见过摘除下来的腺体长什么样吗？”
绕过走廊到了正厅，依旧是纯白色的明亮装潢，墙壁上松散地挂着十来副艺术作品。
“带你去看看。”贺海楼一路走到大厅最中间的一面墙壁前，一整面墙只挂了一个框，不是绘画不是摄影，是血糊糊的一团肉，贺海楼摘除掉的腺体。
“我把它留下来做成了标本，还不错吧？”贺海楼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谁都有机会把自己的腺体挖出来挂墙上展示的。”标本框边挂着一副放大镜，他拿下来比划，“你可以用这个看，能看到上面的血管。”顾沉舟没接，他便自己看，“腺体上连接的神经和毛细血管非常多，摘除腺体是人类所能经历的最困难的手术。为了摘这玩意儿我在手术台上躺了二十个小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十张。”
顾沉舟一直没反应，贺海楼转过身去看他，笑着问：“你觉得我的创意如何？还可以吧！”
顾沉舟脸色不太好。他想摸一下贺海楼的后颈，又觉得那么大的手术，那么长的伤疤，贺海楼可能现在还会觉得痛。“贺海楼，你到底为什么摘了腺体？你妈妈找我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贺海楼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漫无目的地在展览厅里游走了一圈后再次回到顾沉舟身边。“我想让你知道，又不想让你知道。”他轻轻碰了一下顾沉舟的手。
顾沉舟牵住了贺海楼的手。
贺海楼看出顾沉舟似乎想要抱他，便主动往前站了半步，和顾沉舟拥抱。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顾沉舟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闻到空气中有雨水夹杂着颜料的味道，雨是五颜六色的，像贺海楼的油画。过去在南安街雨声是八分音符，像贺海楼在弹吉他。
“贺海楼。”顾沉舟抱得不紧不松，一个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拥抱。他叫了一声贺海楼的名字，接着沉默良久，才说，“我一直都很想你。”
“我也是。”贺海楼说，“我也很想你。”
顾沉舟用脸在贺海楼耳边轻轻地蹭：“我想知道你的事，给我讲讲吧。”
贺海楼松开顾沉舟，带他走到展厅最角落的吧台边，给顾沉舟沏了茶，自己喝白水。
“那年体检时我被查出有一颗血管瘤，不算什么大病，切除掉就行。”贺海楼用指甲盖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点儿。但是手术前一天我发情了，以前用过的任何抑制剂都没有起作用。我的信息素紊乱严重，血管瘤受到影响突发了癌变。我当时的状态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眼看着肿瘤在短时间内越长越大，如果发情超过三天还得不到控制，肿瘤就会危及我的生命。”
顾沉舟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你说抑制剂不起作用，是不是和我有关？”
贺海楼想了想，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医生的说法是，我们之间的匹配度很高，腺体是有记忆的，我对你的信息素有了某种严重的依赖，对抑制剂产生了排异，所以没用。”
“如果当时我在的话……”顾沉舟问。
“当时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医生说我就要死了。发情期持续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妈妈去顾家找过你，但你父亲转达了你本人拒绝的意思。我妈回来就签了我的手术同意书，两个手术一起进行，摘除部分腺体控制信息素爆发后再切除肿瘤。”贺海楼语气平淡，“不过腺体摘掉一半也还是没控制住信息素，反而变得更严重。我妈说病危通知书下了十张，我心跳没了三次。最后腺体被全部切掉才抑制住信息素，只留下两毫米连着动脉的残体。不过我捡了一条命。”
“那是，哪一天的事？”顾沉舟向贺海楼解释，“你说的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去帮你，你知道我那时候那么喜欢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
“忘了是哪天了，是十一月。”贺海楼说，“我当年跟我妈信誓旦旦地吹牛，说一通电话你就会过来找我，但你一直没出现，我难过坏了。所以我现在其实挺高兴的，你只是不知情，并不是拒绝我。”
“我分化，也是十一月的事。”顾沉舟告诉贺海楼，“是不是你妈妈去我家也是那时？我分化的那段时间有过几次昏迷，确实没办法和外界联系，我爸每天去看我，但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事，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去找你的。”
顾沉舟向来是一个只看准事实的人，如今却不断对贺海楼说着如果。如果他知道的话，如果他在的话，如果他可以帮贺海楼的话。
“应该是吧。”贺海楼喝了一口水，“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和你不都挺好的吗？”想起他们是因为什么而重逢，贺海楼指了一圈画廊里的画笑着调侃，“除了我们都阳痿以外。”
顾沉舟这才看到展厅里的很多作品都与凋谢有关，花是抽象的阴茎，全都在黑暗里等待着枯萎。他站起来走到其中一副画前，一个赤裸的男人侧身站在浴室里，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垂头丧气的生殖器。真熟悉，顾沉舟想，就像他自己。
“这幅画多少钱？”顾沉舟问贺海楼。
“给你打八折吧，一千万。”贺海楼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沉舟笑。
顾沉舟说好，又问贺海楼能不能给他个联系方式，晚上给他打钱。
“你这要电话的方式够费钱的。”贺海楼走过去利落地把画拿下来，“喜欢就送你，还喜欢哪幅？我全都打包送你家去。”
“你这要地址的方式也够大手笔的。”顾沉舟回了句一样的评价。
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他们在一起时总是笑，没有过不开心。
“那你挑几幅送我好了，我不是很懂画。”顾沉舟说，“下午有没有事？去我家吃饭吧，你带着画过来，我给你做饭。”
（六）
傍晚下起了暴雨。
顾沉舟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流动的灯火，接到了贺海楼的电话。
“路上堵车了，我可能要迟到。”
顾沉舟让贺海楼开车慢点，不要撞坏了送给他的画。
“这话说的，怎么只关心画呢？”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关心画家。”顾沉舟声音淡然，“话说得太随便怕你觉得我轻浮不检点。”
电话里传来贺海楼的笑声，夹杂在车喇叭声里像跃动的鼓点。
“先不说了，车动了。”贺海楼没接顾沉舟的话，电话里只剩下空白的通讯音。
顾沉舟心里没什么底，不知道贺海楼不接话是默认还是拒绝。他和贺海楼之间并非毫无芥蒂。虽然贺海楼的手术他确实不知情，贺海楼也没有流露出分毫责怪的意思，但归根结底贺海楼身上的变故是因顾沉舟而起的。
顾沉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了给贺海楼一个交代，也为了给他和贺海楼错过的这些年一个交代。如果交代得清楚，他想他和贺海楼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他感受得到贺海楼依旧喜欢他。如果交代不清楚，贺海楼不愿意重新接受他，顾沉舟也觉得时隔这么多年能再次见贺海楼一面已经很满足，十六岁夏天的记忆他可以回味到二十七岁，也可以回味到八十七岁。贺海楼用一个夏天给他的甜足以填补他寻常平淡的一生，不管这一生是短暂还是漫长。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时隔五年顾沉舟终于又拨通了顾新军的电话，一连拨了三次才被接起。
“你好，哪位？”父亲的声音依旧沉稳威严，和顾沉舟记忆里的无差。
“是我，顾沉舟。”顾沉舟没有唤爸爸，他叫不出口，顾新军应该也不想听他叫。
对面沉默了许久，顾沉舟猜顾新军是在考量要不要直接挂电话。
“是小舟啊。”片刻后顾新军才回话，“怎么了？”
“我打来没有别的事，您放心。”顾沉舟原本想先和父亲寒暄几句，比如恭喜他连任。但电话真正接通后顾沉舟又觉得没必要这么虚情假意，他的客套反而会让父亲误以为他要提什么要求。“只是有一件往事我弄不明白，所以想知道实情。”
“你还是……很在意你分化的事吗？”顾新军的回答也很直接。
“和这个有点关系，但不完全是。”顾沉舟说，“我有个朋友，叫贺海楼。当年我分化时他妈妈去家里找过我，您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沉舟耐心地等待着，五六分钟后才等到顾新军的一声叹息。
“小舟，贺家的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贺南山的那个外甥，你说叫贺海楼，他是不是死皮赖脸缠着你？失去腺体的人都很偏激，如果他找上门了，我劝你还是换个地方住。”
“顾委员。”顾沉舟打断了顾新军，“所以你确实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当年需要我的帮助，知道他后来因为我摘掉了腺体。”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顾新军怒斥，“是贺家毁掉了你！这一切都是贺南山那个小人的阴谋！如果不是贺南山派他外甥去接近你，去……”顾沉舟猜顾新军想说的应该是“勾引”。“你对分化的事情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在十七岁不到就突然分化？你根本不是正常分化，是贺海楼害了你！是他害你无法自主完成分化，是贺南山想害我们顾家！他的外甥摘掉腺体就是报应！”
“当年贺海楼没有接近我，是我接近的他。”顾新军说了这么多顾沉舟只挑了其中一句回应。没有人设计他遇见贺海楼，没有人勾引，没有什么阴谋。是他自己走进了南安街，是他每周去看贺海楼演出，是他沉迷在贺海楼的信息素里日夜难舍。
“小舟，你太天真了。”顾新军说。
“顾委员，你说我无法自主完成分化是什么意思？当年你说是我的腺体发生了很少见的基因变异，所以最终变成了beta。”
“我说过了，这一切都是贺家的错。”顾新军厉声道。
顾沉舟十六岁零八个月的一天，那个冬日的第一场雪早早降临。傍晚时分顾沉舟被发现时已经晕倒在自家花园许久。几个小时后家里聚集了世界各地的基因医生。各种各样的检查后顾沉舟的性别测试有了最终结果——他已经进入分化期，但先天的alpha腺体正在缓慢萎缩，这意味着顾沉舟最终会转变成beta。
“怎么会这样，我儿子以前做过的所有检测都显示他有99%的概率会分化成alpha，我们顾家世世代代都没有beta基因，他怎么可能分化成那种不伦不类的性别？”
“顾少的腺体不管是大小形状还是神经分布都确实显示alpha性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分化成alpha。在少数情况下alpha分化时会有意外发生，也许是基因变异，也许是……”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受了信息素影响。”医生解释道，“这种情况不太多见，但也有一定概率。alpha在临近分化的时期和高度匹配的omega进行深入的性行为，双方信息素互相影响，分化时会很依赖对方的信息素，如果这种时候没有被满足，很可能导致alpha腺体的生理性萎缩。所以我建议您问一问顾少，有没有这样一位omega存在，如果有的话，还是请对方来帮顾少完成分化。顾少现在很需要他的信息素，能标记对方更好，那样顾少的alpha级别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深入的性行为？”顾新军怒不可遏地说，“我儿子只有十六岁，他怎么可能和别人发生深入的性行为！我们顾家教不出那种不知检点的孩子！”
面对顾新军这样的高官医生不敢再多说，只能又拿出几套诊疗方案来给顾新军裁决。
但当天晚上在顾沉舟短暂的清醒间隙，顾新军还是问了他学校里有没有已经分化的omega，顾沉舟有没有和他们产生过超越友谊的关系。
顾沉舟读的是alpha学校，那里的学生要么是alpha，要么迟早会分化成alpha。
顾沉舟先是说了没有，后又补充说学校里没有，但他确实有一位omega朋友，严格来说是男朋友。
“爸爸，我还有多久会完成分化？”顾沉舟的身体很虚弱，后颈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想这是成为一名真正的alpha必须要经历的。
“很快了，睡一觉就会好了，醒来后你就会成为最顶级的alpha，我会为你办最隆重的成人礼。”
顾沉舟笑着说好，又说他会邀请他的omega男友来成人礼，他想把自己的omega介绍给所有人。
顾新军问对方的名字，顾沉舟在重新陷入昏迷前低声念叨：“他叫贺海楼。”
几分钟后顾新军便得到了这个叫贺海楼的omega的全部信息，包括过去的几个月自己儿子和贺海楼被拍到的一些亲密照片。他拿着手里的文件在书房里焦躁踱步——他找到了可以帮顾沉舟完成alpha分化的人，但那个孩子恰好是政敌的后代。顾新军咬牙切齿地念着贺南山的名字。一年前在他的亲手策划下，贺南山以政治犯的罪名被拘捕入狱。虽然这桩充满疑点的案子至今还未开庭，但有过这么一次打击，贺南山很难再对顾家造成威胁。
顾新军认为这一切一定是狱中的贺南山联合同盟的最后一搏——安排自己的外甥来影响顾沉舟的正常分化。顾新军如果现在松口，让顾沉舟和贺海楼完成结合、互相标记，意味着顾家就和贺家成了姻亲，于情于理顾新军都不便再打压贺家；如果顾新军不松口，那顾沉舟的分化就会出大问题，若没有优秀的alpha后代继承家族权柄，顾家即使现在赢了，以后也难以为继。
“贺南山，你好歹毒。”顾新军狠狠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地上。他叫了顾沉舟的主治医生进来，问是否有抑制剂或是其他人的信息素可以代替顾沉舟所需。
“我们已经把顾少的信息素上传基因库进行匹配了，倒是有几个omega的信息素和顾少匹配度较高。”医生说，“但这样做的风险不小。人的腺体是有记忆的，如果腺体认准了一个信息素，其他匹配度再合适的信息素也会被排斥。我们现在不知道顾少对那位omega的信息素依赖程度到底如何，如果低，用其他人的信息素可以解决；依赖度若高，注入其他信息素反而会恶化顾少现在的情况。他现在已经很痛苦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我们医疗团队不敢冒险，还是需要顾部长您来定夺。”
“找到多少匹配的信息素？”顾新军问。
“全世界范围内一共有十位omega和顾少的匹配度超过45%，其中三位已经被标记，剩下七位中年龄、身体状态合适的有四位。”
“那就都试。”顾新军没有任何犹豫。
“顾部长，这么做的风险……”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顾新军又问。
“如果发生排异，会加速腺体萎缩，顾少也会比较痛苦。”医生回答。
“已经这样了，那就试吧，我的儿子如果连一点小小的痛苦都承受不住，未来怎么担大任？”
顾新军的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医生扶了扶眼镜离开了书房。
顾沉舟永远都无法忘记分化时的痛。
他断断续续昏迷着，有时看到父亲来到床前，有时听到医生在探讨他的情况。他做着迷迷糊糊的梦，梦里贺海楼来到他的房间，亲吻他的嘴唇。
“顾沉舟，你什么时候分化好啊？”顾沉舟听见贺海楼笑着问他，“你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了，这次你自己闻到了吗？很好闻是不是。你分化成alpha后，会标记我吗？”贺海楼的声音忽近忽远。顾沉舟疲惫地抬手，想去摸一下贺海楼的脸。
但触摸到的却是冰凉的针管。
“按着他。”顾沉舟听到医生的声音，紧接着自己被几个身体强壮的alpha护士合力控制在病床上。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被快速地注入腺体。
那是顾沉舟梦寐以求的时刻，贺海楼雨水味的信息素将他发热的腺体包裹。于是顾沉舟停下了挣扎，安静地感受着贺海楼。
“好像起作用了，太好了。”医生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不是的。
贺海楼的信息素是雨的味道，冰凉、清新，可以在任何环境中带给顾沉舟安然，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滋润顾沉舟。
绝不是如此黏腻的糖果味。
顾沉舟抬了抬手，眼皮飞快地张合几下，之后便被全身的疼痛无情袭击。
骨头的痛是击打式的，皮肤的痛是灼烧式的，肌肉的痛则是刀剐式的。顾沉舟感觉到自己完整的身体正在被肢解，他被一股无名的蛮力撕成细小的碎片，又被杂乱无章地拼接在一起。有什么东西顺着身体的裂痕轻飘飘地脱离躯壳，顾沉舟变得越来越无力。
病房里不断传出少年凄惨的叫声。alpha腺体受到陌生信息素的侵扰先是本能地发热涨大，接着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以自我毁灭式的攻击力将注入身体里的信息素清除出去。
腺体是人类连接最多神经和血管的器官，腺体的每一下异动都牵扯着全身各个部位的反常。在注入第二管信息素的时候顾沉舟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他数次无意识地从床上弹起，再重重地落回。
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电话问监控室的顾新军：“顾部长，顾少的状态不容乐观。您看还有两管信息素还要不要给他用？”
顾新军透过玻璃看着往常健康、强壮的儿子像剥了皮的鸡崽一样全身发抖地蜷缩在床上。不光是嘴角，顾沉舟的后颈也开始出血，腺体产生的强大力量硬生生刺破了少年的皮肉。顾新军看见顾沉舟嘴巴偶尔会动一下，无声地喊着两个人。
从嘴形看，一个是爸爸，一个是海楼。
他在喊爸爸，想让爸爸结束他的痛苦。
他也在喊海楼，想让贺海楼给他一点可以让他活过来的信息素。
但是谁也没有出现。
顾新军接到一通电话转身离去，让医生再试一管信息素，如果还是不行就算了。
打电话来的是顾新军的秘书，向他请示要不要接受一个人的拜访。来拜访的正是贺芝庭，贺南山的妹妹，贺海楼的妈妈。
顾沉舟和贺海楼相识第一年的冬天，最后一管陌生omega的信息素注入顾沉舟体内的同时，贺芝庭签下了贺海楼的手术同意书。
在那个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天，贺海楼经历了二十小时多次危及生命的手术后永久摘除了omega腺体。麻药起效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哭着说：“宝宝，你的那位alpha朋友不会来帮你了，我们还是得动这个手术。”那年贺海楼十九岁，有一个他喜欢、依恋但最终弃他不顾的alpha。
在那个雨雪交接的冬夜，顾沉舟承受了长达七天七夜的腺体排异痛苦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身体里曾经隐动的强大力量被抽走，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清醒也无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冰凉、平坦，甚至瘦弱。
顾沉舟艰难转头，看见挂到床边的病历卡上刺眼的白纸黑字。
姓名：顾沉舟
年龄：16
性别：男性/beta
顾沉舟再也闻不到雨水的气味了，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雾，很想贺海楼。
曾有一个两全的选择摆在顾新军面前，既可以救顾沉舟也可以救贺海楼。
但他拒绝了。
曾有一个两全的机会摆在顾沉舟和贺海楼面前，他们谁都不必有伤痛，生来相配。
但他们无权选择。
“小舟，当初为了保全顾家，我只能牺牲你，我们不能让贺南山牵着鼻子走。当年你已经十六岁，不算小了，你理应经受住诱惑，不被贺海楼欺骗，但是你太天真了。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你的代价就是你自己。”顾新军在挂断电话前说。
雨依旧在下。
门铃声响起。
贺海楼被淋湿了些。他一手抱着画框，一手抱着一束花，笑着对顾沉舟说：“晚上好。”
（七）
在南安街时贺海楼也喜欢给顾沉舟买花。顾沉舟每个周五的晚上去酒吧，两个人共度周末。贺海楼每周买一束花送给顾沉舟。有时候他并不挑明，但顾沉舟去时就会看到休息室不大的一张木桌被收拾整齐，花瓶里的玫瑰新鲜娇艳。
“为什么买花？”顾沉舟碰了碰花瓣，问贺海楼。
“你不觉得这个房间缺些好看的颜色吗？”贺海楼一边对着镜子卸妆一边回答，“再说了你是不是没仔细听我今晚的歌？”
顾沉舟确实没仔细听，他坐着只顾看贺海楼了。他看见贺海楼的嘴巴在动，那让他回忆起和贺海楼接吻的感觉，而忽略掉了舞台上的贺海楼嘴巴动的时候发出什么音、唱的是什么歌。
贺海楼透过镜子凝视顾沉舟的眼睛：“我说要为中意的人把花填满海洋。”
顾沉舟听后走过去开始吻贺海楼。于是贺海楼嘴上没擦掉的口红印上了顾沉舟的嘴巴、面颊、脖子。
贺海楼从顾沉舟的信息素中嗅出他内心的急切，但少年的动作却很克制。
顾沉舟慢条斯理地亲吻着贺海楼。他的眼睛紧闭着，要等时机足够成熟的时候才用舌头去舔贺海楼，像在完成一套满分的数学试卷，保持着卷面的整洁和步骤的清晰完整。
贺海楼对此的评价是认真。
“没见过接吻像你这么认真乖巧的人。”贺海楼咬了一口顾沉舟的下巴，打破了少年原有的节奏。
一开始顾沉舟是有点气恼的，后来贺海楼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颗一颗的吻痕，说如果一切都中规中矩的话，他们可能根本不会遇上：“我们两个唯一的交集也许是在日后的相亲宴上。”
“你好，我是贺海楼。”贺海楼假装扶了扶领带。
“你好，我是顾沉舟。”顾沉舟跟着配合他。
贺海楼笑着埋首到顾沉舟的颈窝里，说不过即使要靠相亲认识，你也会对我一见钟情吧？
“会的。”顾沉舟承认，“不管在哪里遇上，我们都会一见钟情的。”
那天以后顾沉舟便放下了所谓的规矩和节奏，更多地依靠本能在贺海楼身上索取他想要的东西。
“Alpha不是压抑自己的物种。”贺海楼在顾沉舟面前脱掉衣服，抬腿用膝盖蹭顾沉舟的性器，房间里满是贺海楼信息素的味道，“alpha想要什么，都要去占有。”
顾沉舟想要的当然是贺海楼。
顾沉舟没告诉贺海楼他的书包里藏着两只安全套，问贺海楼没有套怎么办。
贺海楼拽住顾沉舟的校服领口把他拉到床上：“别的alpha怕不戴套会让omega怀孕，你都没分化怕什么？”贺海楼贴着顾沉舟的耳朵问，“这么怕我纠缠你？要不要我写个保证书，保证就算有了孩子也不说是你的。”
“不是这个意思。”顾沉舟轻轻地含贺海楼的嘴唇，“我只是觉得我们三十岁以后再要孩子比较好，不要也好，你觉得呢？”
贺海楼笑起来：“你怎么规划这么长远？三十岁以后的事情都想好了。不过弟弟，你是说我三十还是你三十？”
顾沉舟思考了一下：“还是以你为主。”
“以我为主那就不要了。”贺海楼摸顾沉舟逐渐硬起来的器官，“如果你要做个好爸爸的话，我可能会吃醋。但你如果做个坏爸爸，我又不太能接受。”
顾沉舟亲了一下贺海楼的腺体，答应了，说那就不要了，等他正式分化后就去做避孕手术。
贺海楼感受到顾沉舟的信息素变得很温暖平和。十六岁的少年似乎真的在想象与贺海楼三十岁乃至更久更老之后的生活。
“我想的是我们一起住在山上，不会太喧闹。”顾沉舟明明已经很硬了，但还是停不下畅想，“但那样你要演出的话就不太方便。那我们平常住在市区，休息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山上住吧。”
贺海楼用吻堵上了顾沉舟的嘴。他想三十岁的顾沉舟要去哪里应该交给三十岁的顾沉舟定夺，而十六岁的顾沉舟应该交给贺海楼。
“宝贝，你有没有学过，做爱的时候不要说太多话。”贺海楼知道顾沉舟说那些话其实是在缓解第一次的紧张，他便拉着顾沉舟的手去探他湿软的穴洞，“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这里，别让它等太久了。”
顾沉舟用指头去碰触，又用舌头去打了招呼。贺海楼因他而发颤、呻吟，乃至流水，这让顾沉舟异常兴奋。有那么多人喜欢、追求贺海楼，但只有自己握着贺海楼房间的钥匙，躺在贺海楼的单人床上，用阴茎进入贺海楼的身体。
贺海楼很放松，他向顾沉舟尽可能地展露着自己，扶着顾沉舟的器官抵入穴口。但顾沉舟还是因为紧张而僵硬，受到一点点阻力就马上退出。
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挫败感一点点打击着顾沉舟。他的信息素开始变弱，阴茎还很硬，但精神已经垂头丧气。
贺海楼摸了摸顾沉舟的头发，像哄生了气的宠物，然后翻身坐到了顾沉舟腰上。他用臀缝摩擦顾沉舟，omega的体液滴在顾沉舟小腹上。贺海楼将那点透亮的液体用手指送到顾沉舟嘴边，说你别不敢进去，你该用嘴尝尝我的味道，就知道你的鸡鸡其实一刻也不想等。
是雨的味道。
顾沉舟的唇齿间蔓延开带着醉人花香味的雨水。他感受到自己的腺体开始发烫，热气一直流淌到下腹，被贺海楼坐着的地方仿佛燃起火来。
“贺海楼。”顾沉舟失神地叫贺海楼的名字，他需要贺海楼再将他吞进得深一些。
贺海楼开始往下坐。他的阴茎戳在顾沉舟的小腹上，小眼中有透明的液体渗出。他将双腿分得很开，让顾沉舟清楚看到他们连接的地方。
经历了起初的阻隔之后顾沉舟的性器开始顺畅地往贺海楼的穴道里挤，内壁湿滑、柔软，像是有生命似的，小口交替张缩，邀请顾沉舟往更深的密道里探索。
贺海楼发出了细小的叫声，同时夹紧了顾沉舟。
“你一进来就戳到我最敏感的地方。”贺海楼喘着气教顾沉舟试着向那处顶弄。顾沉舟凭借本能抽插，将那块软肉反复捣搅。
细雨已经演变成暴雨。
贺海楼将顾沉舟完全吃进，他坐在顾沉舟腰上慢慢摇晃。顾沉舟想贺海楼那样坐着可能会累，便让贺海楼躺下。他的每一次抽动都将贺海楼身体里的水带出来，臀下一片黏湿。顾沉舟把自己的校服铺到贺海楼身下，那样就不必弄脏贺海楼的床单，床单他们晚上还要睡觉的。顾沉舟不想做完爱就马上离开，那样让他觉得很不负责。他想在做完爱后抱着贺海楼睡一觉，想和他多说说话，多接几次吻，这样往后的一周他都有春梦可做。
Alpha原始的性冲动被激发后顾沉舟开始做得不那么绅士，他握着贺海楼的脚踝把贺海楼的腿往两边分，穴口飞溅出晶莹的水珠，有贺海楼的，也有顾沉舟的。
Omega被操弄的时候身体分外柔软，顾沉舟掐住贺海楼的腰往深处顶，贺海楼深色的皮肤上留下模糊的几个手指印。
顾沉舟说贺海楼里面很烫，有一条小舌正在舔舐它的龟头。
“那里是我的生殖腔。”贺海楼牵着顾沉舟的手摸向小腹，“大概在这个位置。”贺海楼有意用穴道夹了一下顾沉舟，“要我张开吗？”他说的同时也确实将生殖腔张开了一些。顾沉舟的阴茎因此滑进了更窄的一个小口，那小口自主而迫切地吮吸着顾沉舟。生殖腔里有单独释放性激素的腺体，顾沉舟刚一闯入就感受到有一大股暖流涌向他，紧紧包裹着他的阴茎往深处拉拽。那些比信息素更具引诱力的激素将顾沉舟完完全全俘获了。他抱着贺海楼撞得越发凶猛。贺海楼的每一声吟叫和粗喘于他而言都是催情的号角。
“我想咬一口。”顾沉舟的嘴唇擦着贺海楼的腺体，说话不清不楚，“你怎么这么香，让我咬一口。”
贺海楼按着顾沉舟的脑袋让他用力。Alpha的牙齿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贺海楼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腺体被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吮。顾沉舟还无法给贺海楼真正的标记，但他还是迫切地想让贺海楼的腺体记住自己。
“真想马上分化好。”顾沉舟最终射精在贺海楼的生殖腔里。精液像太阳下融化掉的棉花糖水流出贺海楼的身体，淌在顾沉舟的校服上。之后顾沉舟做了一件令自己的羞耻的事——品尝那东西的味道。alpha和omega混合在一起的性气味沾染在他嘴上，他又用嘴去深吻贺海楼。
贺海楼的双腿依旧大张着，身上到处是不明液体或湿或干的痕迹。他将脚搭在顾沉舟的大腿上，用脚趾调戏顾沉舟的性器。
“你还没完全分化，我已经要爽死了。”他确实被极大地满足到，后穴和生殖腔都还在一起怀念顾沉舟的进出。
贺海楼点了一支烟，躺在床上慢慢地抽。
顾沉舟也是在那时学会的抽烟。贺海楼或是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他，或是把嘴里的烟喂给他，再或者他只是安静地躺在贺海楼身边，半睡半醒时抽贺海楼的二手烟。
离别后的很多年顾沉舟都只抽贺海楼曾经抽的牌子，他烟瘾不小，也随了贺海楼。
顾沉舟找了太多东西来留住贺海楼的味道，也想了太多办法去还原或是替代贺海楼。
但贺海楼好似十六岁的夏季一样，一去不复还。
门打开，三十岁的贺海楼带着顾沉舟喜欢的雨水气味和当年同个品种的玫瑰来到顾沉舟的二十七岁。
十年间失去的一切突然都变成尘埃。
顾沉舟扔掉手机走上前去吻住了贺海楼。
夏季永远不会消失，在轮回与循环中它总会复还，并在某一个崭新多雨的夏日带着贺海楼一起回来。
（八）
顾沉舟站在门口吻了贺海楼很久，吻到贺海楼手里的花也扔了，画也掉了，被雨淋湿的发丝不再滴水。
在贺海楼的记忆里他和顾沉舟没有过如此长久但也沉默的亲吻。年少时他们当然也是爱接吻的，那时的吻像是午后长谈中一壶不断烧开再被频繁饮下的淡茶，是漫长热烈的夏日基调中反复登场但只做配角的欢快旋律。见面时接吻是传达想念，分开时接吻是表达不舍，做爱时接吻是情难自禁。至于那些路上的吻，电影中途的吻，吃饭喝水时的吻，舞台上的吻，贺海楼称之为喜欢的本能。
“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观众里的你时，就想知道你的名字。”贺海楼曾这样告诉顾沉舟他的一见钟情，“等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时，我就想吻你了，就好像我已经喜欢了你一百年那么久。”
当时的顾沉舟其实想告诉贺海楼，他对贺海楼的喜欢也是同样的感觉，但重复一遍贺海楼说过的话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他便只是吻了贺海楼，缓慢地蹭贺海楼的嘴唇，闭着眼睛很悠闲又很虔诚。
站在门口吻了许久后顾沉舟决定这次要抢得先机，于是恋恋不舍地从吻里挣脱出来。他轻轻勾住贺海楼的手指，鼻尖相贴着。“昨天在剧场，刚听到你声音的时候我就想吻你了。”
重逢突如其来砸中他们的那一刻，顾沉舟就再清楚不过地知道自己对贺海楼的喜欢没有一刻停止过，也没有分毫减少过。时间和人世的齿轮在宇宙中飞速而规律地向前转动变化着，他的情感罗盘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六岁，不偏不倚地指向贺海楼。他不是迷失了航向深陷沼泽，他只是停在大海中央直到海水枯涸也还在等船长归来才能重新启航。
“不过你的吻技好像没怎么进步。”贺海楼靠在墙上缓了口气，拉平被顾沉舟撩起一半的衣服下摆，“还是我教你的那样。”
顾沉舟又啄了贺海楼一下：“离开你太多年了，我都没办法实践。”
贺海楼听后笑了笑。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应该要么接住顾沉舟的前半句，去直白地聊他们错过的时光，要么接住顾沉舟的后半句，正合时宜地调情。显然顾沉舟两件事都想谈——既想谈他们的过去，也想拉近他们现在的关系，甚而至于他像十六岁时一样在规划两个人的以后。
但贺海楼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了地上的东西问顾沉舟是不是不打算邀请他进去。
“怎么会，你想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顾沉舟在贺海楼的手心里塞进一把钥匙，但话中又留了一分余地给彼此，“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你就当是帮我留一把备用的，需要的时候我找你拿。”
顾沉舟转身从柜子里拿拖鞋的时候贺海楼问：“没有认识的人，当初怎么会选这里？”
“其他地方太热了，这里雨多，凉快。”
但贺海楼知道顾沉舟是个怕冷的人，更知道顾沉舟确实是个喜欢雨的人。他换上顾沉舟给的拖鞋，看了一眼，边跟着顾沉舟进屋边问：“我以为你一个人住。”
“我是一个人住。”
“这拖鞋不像新的。”
严格来说顾沉舟给贺海楼的拖鞋介于新旧难辨的奇怪状态，不像有人穿过，但面料略显陈旧，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贺海楼觉得以他对顾沉舟的了解即使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前来拜访，顾沉舟应该也会为对方准备新拖鞋，何况他远不是老友这么简单，他是门都没进就和顾沉舟接吻的那个人。
顾沉舟走在贺海楼前面，没有回头，语气随意：“我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期待你能来，所以一直备着给你的拖鞋。”其实不止拖鞋，顾沉舟家有很多为贺海楼准备好的生活用品。他是一个人住，过的却是年少时想象中的那种，属于两个人的日子。
贺海楼听后自然是高兴的，知道自己过去十年的念想并不是对着一口空荡荡的井听自己的回音。同时他也为顾沉舟感到难过，他自己伤心十年没什么关系，却不希望顾沉舟和他一样凄惨。
“饿不饿？”顾沉舟并没有借机让贺海楼回答什么。他今天邀请贺海楼来不是非要贺海楼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只是想单独和贺海楼相处得久一点，缓解哪怕一点点他压在心里十年之久的相思苦。
贺海楼看着一桌子精致的菜有点诧异。
“你还会做这么复杂的菜啊？”
“不会。”顾沉舟据实回答，“临时包了个大厨过来做的。我请你过来吃饭，总不能煮面条给你。”
“那直接去外面吃不就好了。”贺海楼笑着坐下。
“去外面不就没办法得到刚刚的吻了吗？”
“其实我也不挑场合。”贺海楼小声说。
顾沉舟开了瓶酒：“那明天，明天去。”
“我不喝酒。”贺海楼拦住了顾沉舟为他斟酒的动作，“喝白水。”
顾沉舟想起白天在画廊时贺海楼也喝的是白水。“你不会连烟也戒了吧？”他问。
贺海楼给了肯定的回答，他看着桌上的烟和打火机，说顾沉舟还在抽那个牌子的烟。
顾沉舟点了点头，看着贺海楼的眼睛说：“以前喜欢过的很难换其他的。”他拿出一支烟咬住烟尾，没有点燃，只是含着。“一开始不怎么抽，一个人抽烟没什么意思，但是时间久了发现除了抽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事情去想你，就越抽越多。”
“我刚做完手术的那几年身体状况不太适合抽烟喝酒，自然而然就戒了。”贺海楼说，“不过我可以陪你喝一点点。”
顾沉舟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酒也换成白水，又打开了空气净化器：“那我也不喝了，烟也戒掉。”
“倒不用这么麻烦。”贺海楼把手轻轻搭在顾沉舟的手上，“你不用为我这么做。”
顾沉舟没说不做，也没坚持说要做，但贺海楼知道不出意外的话酒和烟顾沉舟以后不会再碰。
一桌菜的品类实在丰富，味道也配得上它的级别。饭菜可口，人又是心上人，两个人不由得吃了很久，吃得很慢，说了很多话。贺海楼说得少，而顾沉舟说得多，他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生活上的，工作中的，包括性别政策后自己被逐出家门的事。顾沉舟平常惜字如金，这次却想要用一顿饭的时间将两个人分开的十年一口气讲完，尽自己的全力把往日的空白填满。这些年他的人生故事里没有贺海楼参与，但又处处是贺海楼模糊的影子，贺海楼频繁出现在他执着的念想里，最终打动了神，把真人送回他的身边。
顾沉舟将与顾新军的那通电话对贺海楼复述，告诉对方当年他们身上的变故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而起。“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当年我分化异常是因为太需要你，非你不可。”他拉着贺海楼的手去触摸自己的颈后，“腺体也是有感情的，当年它宁愿自毁都不愿意接受除你之外的人，我也一样。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当年我有没有机会或是办法改变事情的发展，答案是没有。我们确确实实都被命运捉弄了。我那时候太弱小，完全依附着父亲的力量才拥有一切，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很后悔，很遗憾，我成长得太慢了，没能在十六岁的时候变得强大一些。这些年我原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变故，现在又有些不甘心。我原本不用和你分开，你是那个命中注定应当属于我的omega。”
顾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凑过去若即若离地贴着贺海楼的脸：“但是沉溺过去不是明智之举，我还是想抓住现在。”
“顾沉舟。”贺海楼听后郑重其事地叫了顾沉舟的名字，“我就快三十岁了。”
顾沉舟说他知道，问生日时贺海楼想要什么礼物。
“你十六岁时说的那些我们三十岁以后的事，可能都不会实现了。”贺海楼轻轻拉住顾沉舟的手，“我可能已经变得没那么好，也许我们相处一段时间后你就会发现你还是喜欢以前的我。”
“我确实还在喜欢以前的你。”顾沉舟说，“但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喜欢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我们要不要相处试试看？你今天愿意过来，给我带了花，也是这个意思吧？你也还是喜欢我吧？”
贺海楼说当然，说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顾沉舟，没有停止过喜欢他。“我只是怕如果到头来我们没能抓住现在，也没有走到以后，可能就连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也黯然失色了。你说人会不会还是活在幻想里比较好。”
“但我已经幻想了十年，没那么好，没有现在能看得到你、摸得到你好。我们可以慢慢磨合，你觉得不合适的地方，我试着改改，改到合适为止。只要……”顾沉舟吻了一下贺海楼，几乎带着请求的语气说，“只要你别急着拒绝我，给我们一次填补空白的机会好吗？”
贺海楼哪里需要顾沉舟再为他改什么。他知道一个生来被当成顶级alpha培养的人突然转变成最普通的身份对于顾沉舟而言是多大的伤害，同时也无从得知顾沉舟如今能云淡风轻地和他聊这些年生活的变化是独自承受了多大的煎熬和自我厌弃才最终释怀。
他们都已经受了太多本不应该的伤害。贺海楼怕的不是顾沉舟不是从前的样子，怕的是如今的自己离顾沉舟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太过遥远。他怕现在的自己会打破顾沉舟的幻想，踩碎顾沉舟美好的回忆代之以丑陋的现实，那顾沉舟可就连最纯粹的一点甜都被夺走了，那样太残忍了，贺海楼不舍得。他认真端详着顾沉舟的脸，看见顾沉舟的眼睛里还和十年前一样全是自己，他便也不舍得真的拒绝顾沉舟。不光不舍得，也不愿意，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还能找回他和顾沉舟的过去，能让他和顾沉舟重新在一起，那他就不愿意放弃。
“不过我今晚不能留宿。”贺海楼吻了顾沉舟的脸，“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顾沉舟笑了笑：“我不嫌弃你阳痿，毕竟我们同病相怜，但我觉得和你一起睡我可能会痊愈。”
贺海楼笑着摸了摸顾沉舟的大腿：“你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
“那你就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一顿饭一直吃到深夜。贺海楼说要走时顾沉舟并未留人。他一直陪贺海楼到楼下，两个人在下过雨的小区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顾沉舟牵了贺海楼的手，贺海楼回握着，两个人相视一笑，宛如当年，无比心安。
离贺海楼的车子还有几米远时顾沉舟停下来，像过去要离开酒吧去学校时一样恋恋不舍地抱着贺海楼，小心翼翼地嗅他颈间的味道。
“今晚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顾沉舟在贺海楼耳边念叨，“明天见，贺海楼。”
（九）
两个人之间的磨合比想象中要容易太多。顾沉舟坐在会议室里听报告的时候走神又想起他的十六岁，当时他觉得见到贺海楼的那一刻人生此前的时光都显得黯淡，而此后的一切都有了新的色彩。如今他再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觉得往前往后种种岁月都不会有比遇见贺海楼的更好了。
“我到楼下了。”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顾沉舟看着贺海楼发来的消息笑了笑。
近来贺海楼每天都来接顾沉舟下班，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楼下发消息，催促顾沉舟按时收工。
晚饭去贺海楼定的餐厅或去顾沉舟家做一顿简餐。贺海楼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只会看水和试吃，但顾沉舟还是让他留在厨房当近在咫尺的吉祥物。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贺海楼靠在一边看顾沉舟切菜。
“自己住之后就慢慢学会了，饿不死的水平，没什么技术含量。”顾沉舟问贺海楼一个人的时候习惯在哪里吃。
“有妈的孩子不愁吃喝。”贺海楼把葡萄丢进自己嘴里。
顾沉舟又问贺海楼是何时搬来这里。
“去年年底我妈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不再显现omega性征，需要搬到beta社区，这里是我妈的故乡，她想回来。我原本对这座城市没什么兴趣，但被她精湛的厨艺吸引过来了。看来我妈是对的，我如果去了其他地方，就见不到你了。”
“那之前那些年你在哪里？”顾沉舟问，在他的理解中身为beta的贺海楼此前应该自己生活在某个beta社区，直到母亲到了这里后才搬过来团聚。
贺海楼却随口说他一直在京城。
顾沉舟抬头奇怪地看了贺海楼一眼。京城是他们共同的故乡，但性别政策实施后权力中心不再是beta可以踏足的地方，那里并不属于出生在那里的人，而属于每一个拥有顶级基因的alpha和能为他们生育后代的优质omega。
“你……”顾沉舟问。
“唔……”贺海楼说完后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不正常，“有我舅舅在，毕竟也还是能说上些话的，我没搬走，留下了。”
“你舅舅……”那天和顾新军通完话之后顾沉舟试图调查其中种种真相，但那件事是顾新军亲自操办的，他自然打听不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只知道贺南山后来虽无罪释放但不久后便辞职彻底退出了政坛，贺家在政治中心的辉煌历史随之宣告结束。
且不论那时的贺家还能不能说上话让贺海楼留在京城，顾沉舟觉得于情于理贺家都应该举家搬出是非之地才更合理。但这毕竟是贺海楼的家事，顾沉舟没有深究。
而贺海楼借机向顾沉舟解释顾新军在电话里提到的一些事情：“当年我们认识不是我舅舅的计划，我对他事业上的事毫不知情也从不参与。我注意到你，接近你，包括后来所有的事，都仅仅出于我的本心，和其他事情无关。”
顾沉舟用沾了水的手摸贺海楼的头发：“我喜欢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感受得到。”
但他没有说正是因为他知道贺海楼的真心，当年才尤为难以接受。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何会有毫无征兆就消失的爱。生理基因的突发变异对他已经是不小的打击，贺海楼又在一夜之间杳无音讯。那时的顾沉舟虽然已经十六岁，却被迫碾碎此前的全部认知，如三岁孩童一样去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和情感，学习这个残酷世界的所有规则和不公，学着接受心之所爱的远去。
又开始下雨了。
贺海楼走到窗边，在玻璃上流淌的水帘缝隙里看着雨雾里若隐若现的城市。他来这座城市几个月，还没有完全适应，但这里毕竟是母亲和舅舅的故乡，他并不算无处可依。但是顾沉舟呢，贺海楼想，顾沉舟当初孤身一人搬来这里，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图大展前程，就仅仅因为这里总是下雨吗？
“下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贺海楼问顾沉舟。
“可能在路上，可能在家里；可能在工作，可能在睡觉。”顾沉舟解下围裙走过去从身后轻抱着贺海楼，“做什么都有可能，就好像我做什么你都还在。”他已经对贺海楼说过不止一次了，但还是再一次剖白，“贺海楼，我真的很想你。”一开始每个小时都想，想贺海楼去了哪里；后来每天想很多次，想贺海楼什么时候回来。再后来如同接受自己的性别一样顾沉舟慢慢接受了贺海楼从生命里消失的事实。但接受不代表遗忘。他的生活越过越平静，也就有了更多机会放空、发呆、走神，然后想贺海楼。
如果不是机缘来临和贺海楼再次相见的话，顾沉舟觉得自己可能会一直想下去，直到分不清贺海楼究竟真的曾占据过他生命的一席之地还是那场美丽的雨根本是他年少时做过最荒谬的春梦。
贺海楼虚握住顾沉舟的手：“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有很多年，我都觉得我不再喜欢你了。当年的你也许只不过是我在信息素影响下产生的欲望。后来的我摘除掉腺体，没有了信息素的干扰，理应对任何人都不再有生理和情感上的需求”
“这些话后面，应该有‘但是’吧？”顾沉舟问贺海楼，“没有的话我该伤心了。”
“但是后来发现当然不是了。”贺海楼顺着顾沉舟的话说，“即使我切掉了腺体，没有了信息素，不会发情，没有欲望，也还是想你。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顾沉舟当然知道。正因如此他也比十六岁时更加笃定自己对贺海楼的喜欢并非一种动物性的身体本能，而是命运归零、身体重造后仍不休不减的生命情感。过去下雨时他和贺海楼总是在小屋子里做爱，酒吧的隔音很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呻吟。顾沉舟没什么节制，贺海楼又总是引诱，他们很少有机会去静下心来思考相爱的本质。
大部分alpha和omega的结合都是这样，靠气味和欲望寻找伴侣比靠虚无的感情来得直接简单，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伴侣性生活会更和谐，生育出优良后代的可能性也更大。
“不要相信心灵，要跟随身体，你的信息素会带你找到合适的人。”这是alpha和omega一直以来被传授的伴侣观。顾沉舟身边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夫妻都在这一理论的指引下结合。顾沉舟向来知道自己的母亲与父亲并不合适，以至于母亲在失败的婚姻中郁郁而终，但他一直被告知是某种信息素异常导致了母亲的心理和身体上的疾病，如同十六岁时的他也被告知分化失败是某种罕见的基因变异。
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
直到变成一个没有腺体、不受信息素支配的普通beta后顾沉舟才渐渐意识到这种说法的欺骗性和反人性。他用一生当中最大的代价证明了要相信心灵，它会带他找到心爱的人。
顾沉舟想他和贺海楼原本是幸运的，是生来就相配的alpha和omega，不仅信息素高度匹配，彼此之间也产生了纯粹深重的感情。虽然后来幸运变成了不幸，但现在的结果也不算太差，他和贺海楼依旧彼此相爱。信息素会消失，但是爱不会。
顾沉舟开始在雨声里亲吻贺海楼。如今的贺海楼身上没有了雨水味、香烟味和化妆品的味道，只有很淡的洗护用品夹着一点男士香水的味道。
顾沉舟想起以前贺海楼曾调侃过没有信息素的beta，说他们因为身体的先天不足所以发明了香水这种东西来增加魅力、吸引异性，以求得一点可怜的交配权。
“你的香水很好闻。”顾沉舟含咬着贺海楼的下唇，“我猜是花香，用来增加魅力、吸引异性。不过在我看来你的魅力值已经很高了。”
贺海楼靠在玻璃上和顾沉舟吻着。顾沉舟用力时他便张嘴，顾沉舟退出时他便浅浅地呼吸，安静等待顾沉舟再一次的靠近。
顾沉舟现在的吻比过去平静很多，如同现在的他也比十六岁时成熟很多。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吻贺海楼的额头，带着安抚和怜惜的意味。明明在命运的无常玩笑里他也是被捉弄的那一个，但他只在乎贺海楼受到的伤害，而忘记了自己的痛；明明这场不幸的变故几乎无解，但他始终自责于没有在贺海楼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亲吻结束后他们安静地拥抱片刻。顾沉舟的嘴唇有时擦过贺海楼腺体处的伤疤，他只敢轻轻地碰一下，似乎怕贺海楼还是会疼，尽管贺海楼告诉他伤口和残存的腺体不会有任何感觉。
晚饭后贺海楼照旧离开。顾沉舟站在门口牵他的手，再索一个吻。
“你要不要试试我给你买的睡衣。”顾沉舟忍不住挽留，“我睡客房也行。”
顾沉舟感受到贺海楼其实也有不舍，几次已经动摇。
但贺海楼最终还是离开。离开前他与顾沉舟吻别：“你会不会不开心？如果是以前的话，你的信息素就会变得很冷。”他不想顾沉舟不开心，于是解释道，“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我其实很想留下，但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等结束了再告诉你。”
顾沉舟点头，松开贺海楼的手。
贺海楼走出几步后又去而复返，重又吻了顾沉舟一次。“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贺海楼缓慢地开口，“我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的样子，想在你面前保留一些完美的形象，因为太喜欢你。”
贺海楼就像从天而降的灰姑娘，白天出现在顾沉舟的生活里，和他恋爱对他说喜欢。每到深夜便坐着南瓜马车消失在顾沉舟的亲吻、拥抱和蜜语里。他告诉王子他定会回来，但顾沉舟不知道是何时。
（十）
周五的晚上，顾沉舟站在音乐厅门口等了贺海楼三个小时。他冒雨前来，和每一位同场的听众擦肩而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只有他孤身一人打着伞站在广场上一个足够高也足够显眼的地方——他希望贺海楼不论从哪个方向来，都能一眼看到他。
但最终贺海楼没有来。
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时保安隔着大厅的玻璃门问顾沉舟要不要进。
顾沉舟摸着口袋里的票，又朝身后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进去。但他也并没有离开，继续打着伞站在广场上，直到表演过半。
今天的艺术家从大洋彼岸而来，在这座城市只安排了此一场演出。顾沉舟花了十倍价钱从黄牛手里买到两张最佳位置的vip门票，想和贺海楼一起来听那首他们曾在舞台上合奏过的曲目。
顾沉舟估摸着现在里面应该开始演奏那首曲子了。但是贺海楼没有来，顾沉舟只愿意站在外面淋雨。
十六岁时和贺海楼合奏时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日顾沉舟逃了一节晚修课去贺海楼的学校看汇报演出。顾沉舟起初以为贺海楼是吉他手，去了之后才知道贺海楼除了在乐团演奏单簧管，还另外有一个钢琴独奏节目。
顾沉舟穿着校服跑去后台，休息室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个身份不明的高中生。
少时贺海楼和同行的人边交谈边走进来。顾沉舟听见贺海楼跟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对方便朝顾沉舟看过来，好像很失望似的，说了句“那好吧”，随后便独自离开。
“什么时候到的？”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边，拨弄了一下他的校服拉链。
“刚到。”
坐在地上的男生吃着饭接话：“人家都等你半天了。这你弟弟啊？”
“不是。”贺海楼的手轻轻搭在顾沉舟的肩膀上，声音适中，周围的人基本都能听到，“这是我男朋友。”
顾沉舟感觉到飘过来的眼神明显变多了。和贺海楼关系好的人起了几声哄，吵吵嚷嚷地说了些恭喜、百年好合之类的话。
顾沉舟笑了笑，去捏贺海楼搭在他肩头的手指。他问贺海楼的表演排在第几个。
“乐团的表演是开场。”贺海楼带着顾沉舟去了礼堂的楼梯间，从属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顾沉舟。
一把小提琴和一套礼服。
“钢琴表演在第九个，我现在很需要一位搭档。”贺海楼问顾沉舟，“你愿不愿意？”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顾沉舟都不知道当年母亲为小小的他在众多乐器里挑选小提琴的缘由和意义。他没什么音乐天赋，对乐器也没有天然的乐趣，全靠努力练习换得高超技巧，骗取到一些名声很大的头衔，让外人误以为他是几世不可多得的天才。
当换上了贺海楼准备的礼服，用贺海楼送的小提琴在舞台上与贺海楼合奏时，顾沉舟终于知道他从三岁就开始学小提琴，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两个人用动听的乐曲将相爱昭告全场。
贺海楼的目光明亮、清澈而欢欣地长久停留在顾沉舟身上，他想南安街的酒吧确实不适合顾沉舟，那里的音乐太嘈杂，灯光太混乱，充满了危险、罪恶和下流，顾沉舟是为了他才频频光临，甘愿将自己的洁白与高雅丢进染缸。
贺海楼打算以后不玩吉他了，他理应与他的顾沉舟成立全世界最瞩目的双人组合，让顾沉舟出现在每一座与之相配的金色音乐厅里，而他愿意永远做顾沉舟的钢琴。
谢幕时他们手牵手站在舞台中央致谢，台下的观众像是他们婚礼的宾客。
“你说我们的组合应该叫什么名字？”
演出结束后顾沉舟跟着一起参加了庆功宴。贺海楼靠着顾沉舟，在其他人玩闹的声音中贴耳询问。
“没想好。”顾沉舟说。
“我也没想好，不能太随意。”贺海楼一边接过对面递过的游戏卡牌一边说。他的手气一晚上都不怎么好，输游戏的十有八九是他，于是他喝掉了很多味道、成分奇怪的酒，也在惩罚中对顾沉舟表了很多句白。
聚会结束后贺海楼枕在顾沉舟的肩膀上，说刚才那些话不是玩笑，我都是自愿说的，你有认真听吗？你可一定要当真。
顾沉舟点头说听了，也当真了。他低头嗅到贺海楼的头发，有定型喷雾的味道，又去亲贺海楼的脸，有没擦干净的奶油。最后他才吻到贺海楼的嘴，一张醉了酒的，口齿不清对他表白的嘴。
那晚顾沉舟和贺海楼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情侣开房并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干柴烈火。顾沉舟只是帮贺海楼洗了澡，泡了茶，无数次将滚下床的贺海楼抱回床上，最后干脆连人带被子和贺海楼一起睡在窗边的地毯上。贺海楼小声说着梦话。顾沉舟搂着贺海楼，半梦半醒间看着太阳升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顾沉舟听到贺海楼在梦中这样说，“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十六岁的顾沉舟被贺海楼在梦中潦草地求婚，而他也在梦中诚恳地应允，说当然想。
只是他们从未料到永远说起来太容易，破灭起来也是。往后的很多年顾沉舟都只能在梦中一次次地与贺海楼走向永远。
在雨中又站了一首钢琴曲的时间，顾沉舟终于决定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贺海楼的电话。
一共拨了两次。
第一次自动挂断。
第二次人为挂断。
短暂又漫长的两分钟里顾沉舟在电话通信声中又一次体会了失去的感觉。曾经他也是这样在大雨中一次次拨打贺海楼的电话，没有任何回应。这样反复接通又反复终止的电流声成了失去贺海楼的某种信号，触发了顾沉舟失落、伤心、痛苦的条件反射。
他不是第一次失去贺海楼，如今贺海楼也并没有真正重回他的生活。但是联系不到贺海楼的这几个小时里顾沉舟却有了无家可归的感觉。他流落在街头，裤腿湿掉一大半，不知道家在何方。贺海楼在何方，他的家就在何方。
不知在大雨里走了多久。期间雨停了少时，但顾沉舟没有收起伞，在大街上显得突兀。后来大雨又重新落起，他却又收了伞，在大街上显得可怜。
他想也许从今天开始又要过那种整日想念贺海楼的生活了，直到再过一个十年，贺海楼又会突然出现在街头，叫他的名字。
如果每隔十年可以拥有几日和贺海楼短暂的相聚，顾沉舟竟然也觉得不是无法接受。只是他需要努力活得久一点，每多一个十年，就多一次机会见到贺海楼。没有贺海楼的日子雨水会将他淋透，宛如贺海楼无声的拥抱。
手机在雨声中响起。
贺海楼的来电。像梦一样。
虚惊一场。
顾沉舟长叹一口气，暗暗嘲笑自己的敏感。
他重新将自己藏在大伞下，独享贺海楼的声音。
“顾沉舟。”贺海楼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叫完顾沉舟的名字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你还好吗？”顾沉舟问，他没有提贺海楼失约的事，也不问贺海楼发生了什么，而是征求贺海楼的同意，“我能不能去看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不是非去不可，你不想的话我们就在电话里说说话。”
长久的一阵沉默。
电话的一头是雨声，另一头是微弱的呼吸。
“抱歉没有和你去听音乐会。”贺海楼沙哑地开口，“我下午出了点状况，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没关系，音乐会以后还有机会听。”顾沉舟说，“你是不是在你妈妈家里？我过去好像也不方便。”
“没关系，你可以来。”贺海楼说，“我也很想见你，虽然我现在不怎么好看。”
顾沉舟在雨中轻轻地笑，刚刚丢失的心又放了回去。他开车前往贺海楼的家，中途为贺海楼和贺海楼的母亲都买了礼物。
他按响陌生的门铃，走进贺海楼的领地。
这样的造访本该在十年前发生，就像贺海楼的那通回电，也本该在十年前响起。
（十一）
贺芝庭的家靠着海，孤零零的一座白色别墅。
她为深夜冒雨前来的青年开了门，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顾沉舟站在门口撒谎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贺芝庭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给顾沉舟，接过他带来的几个手提袋，引他往屋里走。
“小楼说你在大雨里等了他一晚上。我看你也不像吃过饭的样子。”贺芝庭先打开房间里的暖气，又递给顾沉舟一块干毛巾和一块热毛巾，分别用来吸干雨水和擦拭手脸。
“我给你煮了面。”她说。
顾沉舟看见餐桌边两把餐椅拉开着，其中一个位置前放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面。
“谢谢阿姨。”顾沉舟没再拒绝，跟着贺芝庭坐进椅子里，拘谨地吃面。
来之前顾沉舟没做太多的心理建设，一心只想着见到贺海楼。他以为即使过来见到了贺海楼的母亲，也有贺海楼在中间缓和介绍，但不料来了以后只有他和贺芝庭两个人单独相处。
顾沉舟对贺海楼的关切和爱意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衬托下显得无足轻重。比起爱人他更像一个罪人。一个伤害过贺海楼的罪人如今来到贺海楼的母亲面前，被赐予了一碗面。
很多年前贺芝庭比此刻的顾沉舟狼狈、急切若干倍地到顾家乞求有人能救他的孩子一命，但她最终被无情拒绝。她绝望地回到医院签下孩子的手术同意书，让贺海楼去做一场成功率不足五成的手术。
顾沉舟沉默地吃着面，不敢说话也不敢抬眼看贺芝庭。他想如果贺芝庭在这碗面里投了毒，他也是罪有应得。
吃完面后贺芝庭又递给顾沉舟一杯热茶。
顾沉舟道了谢，才终于抬头直视了女人的眼睛。
贺芝庭长着一双与贺海楼一模一样的眼，明亮、美丽、眼尾天生带笑。但母亲的眼角缀着细纹。她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裙，黑发垂至肩头，鬓角夹杂几根白发。
“小楼想等你来，但他又睡着了。”贺芝庭平静地说，“你也休息一下，晚点再去看他。”
顾沉舟说好，然后试探着问贺海楼发生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年他的状态一直如此，但他没有告诉你。”贺芝庭说，“他可能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我们为什么搬来这里。”
“海楼说这里是您的故乡。”
贺芝庭点头：“这里确实是我的故乡，但不是我们回来的缘由。小楼的主治医生退休后来这里成立了自己的理疗工作室，我们才跟着来的。”
“阿姨，我听海楼说这些年他一直留在京城，我方不方便问问原因。”顾沉舟说，“他告诉我是贺总理的关系。”
“性别政策颁布后，小楼是以特殊人口的身份留下的。”贺芝庭说，“他离不开医生的治疗，也离不开我的照顾。如果政府严格按照规定让他一个人生活在beta社区，那他很难活下来。我们提交了申请，也通过了，和他舅舅没什么关系。他这么跟你说只是不想告诉你他手术后真实的身体状况。”
“对不起，我以为他已经康复了。”
“切除腺体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他可能终生都无法完全康复。”贺芝庭看到顾沉舟脸上瞬时流露出过分悲伤的神情。“你不用太担心。”她安慰顾沉舟，“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他只是需要定期在生命舱里休眠来获得必要的生命素。就像你的手机需要充电。他的身体充好了电，就可以正常生活。”
“那他现在……”
“他正在生命舱里熟睡，一会儿我可以带你上楼看他。”
“他多久要在生命舱里接受一次治疗？”顾沉舟问。
“每天一次，一次七个小时。”贺芝庭的回答和顾沉舟猜想的一样。这也解释了过去一段时间贺海楼为什么每晚都必须按时离开。
“今天是这个疗程的最后一天。如果治疗结果理想，下个疗程会变更为半个月一次，一次五个小时。疗程每顺利推进一次，使用生命舱的间隔就会相应延长，单次时间也会缩短。”贺芝庭说，“他会好起来，只是过程很漫长。他也许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来完全摆脱对生命舱的依赖。你要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现在这个疗程进行多久了？”顾沉舟又问。
“五年。”贺芝庭这次的回答有些出乎顾沉舟的意料。这个答案意味着过去整整五年时间贺海楼都需要每晚在生命舱里休眠七个小时以获得白天做十多个小时正常人的机会。这个答案同样意味着再往前五年，贺海楼对生命舱的依赖程度远比这大。
“那之前……”
“他是不是没跟你讲过他手术后的事情。”贺芝庭问。
顾沉舟默认。他们重逢后从来都是顾沉舟主动讲述自己这些年发生的一切，而贺海楼很少提及自己。
“那是因为手术后最初的几年他从没醒来过。准确来说，他术后在生命舱里休眠了1125天。”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他不告诉你，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有那段过去。他没什么值得和你分享的事情。他像胎儿一样在生命舱里沉睡了1125天。好在生命舱里的治疗没有痛苦，他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会梦到一些令他快乐的事。”
顾沉舟在贺芝庭轻轻地抽泣声中歉疚地说：“对不起，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
贺芝庭摇了摇头：“他告诉我，当年你的分化也出了问题。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使你父亲答应了我的请求，你们也未必帮得了彼此。我想你们都该从过去走出来，好好珍惜新的生命。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能找到彼此，这是好事。那天他回来比平常都开心，我已经很多年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了。”贺芝庭擦干眼泪也同样笑起来，“他说他见到了你，还问我是否会介意你们在一起。”
这也正是顾沉舟想问的问题。
“没有母亲会对孩子遭受的苦难无所介怀。”贺芝庭看着顾沉舟的眼睛说，“小楼做手术的时候只有十九岁。他是自由随性了些，也许在别人看来有点散漫，但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我直到现在也想不通命运为什么选他承受那些。”贺芝庭停顿片刻整理了情绪后才重新开口，“他当然没有错，你同样没有。实际上如果不是靠那些有你的梦境，他根本无法活下来。你们都很需要彼此，所以我当然不会介意你们在一起。今天你能过来，我很感激。”贺芝庭轻轻握住顾沉舟的手，“如果你可以陪伴他的话，他的治疗也许会更顺利。”
顾沉舟知道这个世界上会因为贺海楼遭受的一切而承受同等乃至加倍痛苦的人只会是贺芝庭，但她却将自己的痛苦体面平静地掩藏起来，频频安慰与贺海楼的遭遇不无关系的顾沉舟。
这让顾沉舟无地自容。同时也让顾沉舟觉得贺芝庭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他的人——他们的快乐与悲痛都系在贺海楼身上。
顾沉舟站起身与贺芝庭拥抱，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他从女人轻声的叹息中听懂无力和释怀。日渐衰老的母亲早已知道自己无法永远陪伴自己受伤的孩子，但所幸有人可以陪她的孩子长命百岁，十年前她没有帮贺海楼找到的人如今终于回到贺海楼的身边。
（十二）
1125天足够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生命舱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生命素以重塑贺海楼的身体。他的意识在含有致幻功效的镇静气雾影响下经历着漫长的梦境。大脑长期处在高深度的睡眠当中，藏在潜意识中的很多片段记忆被提取出来，梦境和记忆共同为贺海楼编织着美妙的童话。
童话中有他在母亲呵护下烂漫的幼年时光。他感受到贺芝庭牵着他的手，想起贺芝庭给他讲的每一个睡前故事。滑翔和骑马是母亲教会他的。贺芝庭对少不更事的他诉说多年前的她是如何掌握远走与高飞的本领，从使她不快乐的地方回到了他舅舅身边。后来母亲教他钢琴，对难以在琴凳上静坐的孩童预言有朝一日他若遇见心爱之人便会马上理解音乐的真谛。
之后的很多年贺海楼叛逆地远离钢琴，投身摇滚，以此向母亲证明他是独特的，是永不会坠入爱河的无情之人。
母亲却安静而又神秘地对他微笑，似乎早已预见了自己的孩子终将会遇见他的命定之人。
直到十九岁时贺海楼回家虚心向母亲请教弹奏某支曲子的最佳技巧。贺芝庭没有说破任何，她帮贺海楼搭配好礼服，在演出当晚亲手为他系好领带，祝他拥有美好的一夜。
贺海楼在梦中一次次回到那晚的演出，一次次与顾沉舟合奏属于他们的乐曲。他还从混乱的记忆中看到谢幕后顾沉舟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对他说出的口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顾沉舟第一次说爱。但他觉得不管对于十六岁的顾沉舟还是十九岁的自己，说爱都还为时尚早。于是他对顾沉舟说如果三十岁时你还爱我，再告诉我。
之后他果然梦见他和顾沉舟相恋到三十岁，来到了顾沉舟曾说过的未来。他们移居到喜欢的城市，一起搬进新家，为婚礼筹备半年之久。新婚前夜他们在酒吧过属于两个人的单身之夜。顾沉舟拿着一管注入自己信息素的鼻烟和贺海楼搭讪：“听说你明天就要结婚了，趁你单身，我现在还来不来得及说我爱你。我十六岁时你说我还太幼稚，爱不过是一种幻觉。现在你看我如何呢？表白可不可信。”
婚礼在大海边举行，海风将贺海楼的发型吹得凌乱。贺芝庭没有以母亲的身份发表任何致辞或留下任何嘱托，她只作为钢琴师为婚礼伴奏，送给她的孩子一支合适的乐曲作为新婚最简单的礼物。
婚礼进行到一半时下了场无伤大雅的小雨，弄湿了贺海楼的定制皮鞋。顾沉舟在雨水中亲吻他的新郎，轻声笑语他在少年时代真的为贺海楼弄湿过很多双心爱的球鞋。
贺海楼轻抚顾沉舟微湿的发根：“你的心爱之物好像有点多，到底心爱何物？”
“最心爱你。”顾沉舟为贺海楼戴上戒指，“只心爱你。”
漫长的1125天贺海楼便是如此日复一日做着差不多的梦，他在梦中与顾沉舟举行婚礼、念出誓词，在梦中与顾沉舟走完了无风无浪、甜蜜幸福的一生。
第1125天。睁开眼睛时贺海楼的意识还懵懂地停留在睡梦中，回味着和顾沉舟美好的生活。
走进房间的母亲看到贺海楼从生命舱里坐起来。她手中的水杯摔碎在地上，滚烫的热水和眼泪一起流淌。
贺海楼看到母亲剪去了长发，眼下很深的一圈乌青，面孔似乎苍老十岁，熟悉的母亲变得有些陌生。
久卧使得贺海楼几乎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他用了好几个月重新学习走路，数次摔倒在院子里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等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擦伤和青肿后他才终于自主走出二十米，站到了等候着的母亲面前。他又用一个月恢复手部抓握的能力，期间打碎了五个水杯，每顿饭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将食物一一送进嘴里。
贺芝庭平静地陪伴贺海楼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不插手帮忙更不出声催促。她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收拾干净贺海楼因为无力掌控身体而弄坏的东西。贺海楼明白也感激母亲的良苦用心，但也撞见过贺芝庭一个人悄悄躲起来哭。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也开不了口让母亲不要为他伤心。他只能更努力地练习，练习让腿变成腿，让手变成手，让自己变成正常人。
身体恢复得很慢很艰难，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贺芝庭每晚送贺海楼睡进生命舱，隔着舱床透明的玻璃罩与他道晚安；第二天在同一个地方等他醒来，陪伴他度过日复一日的康复生活。
母子二人默契地从没提过贺海楼梦里的那个男孩。直到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原本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贺海楼突然提出让贺芝庭和他一起弹钢琴，他的手部功能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弹几首简单的童谣。随后他又说了一个曲名让贺芝庭为他弹一遍。孩子安静地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听。不一会儿贺芝庭感到肩膀微湿。
“妈妈。”贺海楼声音很小，带着困惑，“我其实有点想他，我在梦里总是和他一起合奏，可为什么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不在呢？梦里的一切都很好，但是每天醒来他就消失了，而我也像个废人，什么都要靠妈妈操劳。”
贺海楼对于顾沉舟的最后记忆是一个平常的周末，他们照旧在酒吧门口吻别，顾沉舟好闻的信息素萦绕着贺海楼的腺体。少年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和贺海楼告别数次直到两个人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不出一分钟顾沉舟又打电话过去，两个人聊了很久，约定着下个周末怎么过。
计划中的那个周末再也没有来到。
贺海楼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躺上了手术台，一睡就是三年。梦里他和顾沉舟走过很多个四季，但醒来之后除了母亲憔悴的面容外别无其他。
贺海楼也曾尝试打听过顾沉舟的消息，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共同好友，贺海楼根本找不到可以联系的人。他想起自己好歹带着顾沉舟参加过一次乐团的聚会，而顾沉舟的私人关系他则一无所知。他努力回想着是他不曾了解过，还是顾沉舟有意隐藏过。他不知道与顾沉舟断联究竟是错在过去的自己不够用心，还是顾沉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他产生酒吧之外的关系；不知道是自己的大意弄丢了顾沉舟，还是顾沉舟有意将他抛弃。
起初的几年康复期里贺海楼能离开生命舱的时间十分有限，他总是来不及思考清楚他和顾沉舟的事情就得重新回去休眠，再在休眠中继续梦到和顾沉舟有关的一切。一天当中的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梦境中与顾沉舟共度，剩下少部分时间回到残酷的现实里接受煎熬。
“这样的生活，太痛了。”终于有一日贺海楼对前来为他复诊的医生说，“能不能，让我休眠的时候梦见一些其他的事情。”
医生的回答是生命舱并不操纵人的梦境，只是辅助人进入更深度的睡眠，梦境的内容是由贺海楼自己的所思所想决定。
送走医生后贺芝庭轻抚贺海楼的头发：“宝宝，是你太想念他，所以总是梦到他。我帮你打听过他的消息，也许是他有意回避你，也许有其他原因，但可能真的没办法再找到他了。”
贺海楼沉默地点头。他开始每天拖延休眠的时间，直到生命舱的警报器在房间里不停歇地召唤时他才慢吞吞地上楼，不怎么情愿地进入梦境。
他也尝试过清醒时尽量做一些、想一些新鲜的事情。但顾沉舟依旧顽固的每夜造访，带着他惯有的笑和好闻的信息素与贺海楼在梦里约会。
后来贺海楼也开始学着接受这样残酷的生活。他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喜欢上画画。他想既然自己无力停止对顾沉舟的思念，也无能改变自己的现实，不如动手打破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将梦到的一切都画下去，把梦里的顾沉舟留给醒来时的自己。
这虽是他的无奈之举，医生却意外发现画画对手部力量和大脑功能区的提升有很大的帮助，贺海楼的康复进度因此加快了数个疗程。
“妈妈，他还是在帮我的。”听完医生的结论后贺海楼和贺芝庭站在画室里，他一边准备开始新的画作，一边对贺芝庭喃喃，“他没有真的离开，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贺海楼放弃思考那些关于顾沉舟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的问题，转而全身心地投入到画作里。他想顾沉舟离开定有顾沉舟的理由，而他有自己的办法将顾沉舟永远留住。
（十三）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晌午。贺海楼如今还未完全习惯顾沉舟重回身边这件事，因此从休眠中苏醒时他习惯性地陷入了和过去一样的悲伤和思念。他从内部打开生命舱的舱门，与外界的隔绝随之消弭，环境中的声音逐渐清晰。海浪涌动之声，孩童嬉闹之声，时间行走之声，以及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两盏茶具碰撞之声，两个最熟悉的人轻声交谈之声。
贺海楼顺着声音走向连接他房间的阳台，纱帘轻拂，日光柔和。贺芝庭和顾沉舟背对着他，分坐于茶桌两边正享用他们的午茶。
贺海楼想这应该是一场全新的梦境，比过去十年的每一场梦都要美好。他曾听说为濒死之人植入美好梦境是一种价格颇为高昂的临终关怀服务。他以为自己终于走向了生命的尽头，母亲为他购买了此项服务，让他安然幸福地在梦中死去。
“你醒了？”顾沉舟回头微微一笑，起身将贺海楼轻拥入怀，然后引他坐下，三人一起喝茶。
谈论的事情稀松平常，关于云，关于茶，关于新闻里的社会事件也关于老作家刚刚出版的新书。没有人提起贺海楼的休眠，也没有人提起前一晚雨中的失约，更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话题。贺海楼错感他们三人似乎已经这样相处了十余年，一切都自然熟练，仿佛那些被伤痛覆盖着的岁月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噩梦。
但他触摸到自己颈后的疤痕，凹凸不平。他尝试嗅顾沉舟信息素的味道，也是一抹空白。
这已经是关于梦境与现实最直接的答案——不幸的人生真实存在，而梦境也确实取代现实来到他的身边。
贺海楼明白这是他休眠的一夜里母亲与顾沉舟达成的共识——不必凄惨地再一次撕裂任何一人的伤疤，他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看海喝茶，安静地等待贺海楼醒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必留在那个伤害他们的过去，他们要一起走下去，分别以母亲和爱人的身份与贺海楼一起活下去。
顾沉舟留在贺芝庭家直到周末结束。周天下午的时候贺海楼的医生上门复诊。那是一位性征自然退化的女性alpha，虽已年近七十，但依旧保持着强壮、美丽的健硕状态。为贺海楼检查的间隙，医生看了一眼顾沉舟，问他是否就是那个一直困扰着贺海楼的alpha。
“其实我是beta。”顾沉舟说，“不过我确实就是那个困扰着他的人。”
“那恭喜了。”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感叹，“我的这位小病人从十九岁到如今三十岁，终于把你盼来了。”
多年的医患关系已经无限拉进了贺海楼和医生的距离，他从生命舱中坐起来，求医生少揭点他的短。
医生笑着将贺海楼推回舱中，说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比预期的要好，这大概得益于顾沉舟的出现将贺海楼多年的精神郁结一扫而光。
“从下个疗程开始，你只需要每十五天使用一次生命舱，每次三到五个小时。”医生说，“你离自由越来越近了。”
十年间贺海楼受生命舱所困从未出过远门，也从未感受过完整的一天，如今终于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
“你是王子吧，解救了我。”贺海楼对顾沉舟说。
医生表达不满：“白眼狼，明明是我的医术解救了你。”
那天医生也留下来吃晚饭，一起庆祝贺海楼的新生。放下工作的医生变成健谈的老太太，饭桌上她有意无意地聊到很多贺海楼的事情，关于那场手术的艰难，关于腺体剖离时人体巨大且痛苦的反应，也关于丧失行动能力的贺海楼有多么脆弱又有多么顽强。
“他不是我从医以来唯一一个做过此类手术的病人，但却是目前为止恢复最好的。”医生说，“好的照顾和自身的意志力缺一不可，他恰好都有。”
医生说了一个名字，问贺海楼是否还记得。
贺海楼是有印象的，这个人是几年前他在康复中心认识的病友，和他一样是为了保住性命而摘除掉腺体的男性omega。
“他去年在家自尽多次，最后一次成功了。”医生平淡地说，“他也为活下去努力了很久，但是那种没有目标的努力，又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
医生看了贺海楼一眼，又看了顾沉舟一眼，提了一杯果汁，再次说了祝福的话。
晚饭结束得不早不晚，第二天是雷打不动的普通工作日，顾沉舟还要回去上班，也顺道载了医生一程。
不长的一段车程中两个刚刚认识几小时的人并无过多的交谈。告别时顾沉舟留下了医生的联系方式，医生则在下车前以长辈的口吻留下嘱托：“其实他也不是一直都有活下去的意志力，但你是那个能拉住他的人。他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万一以后……希望你不遗余力地拉他一把。”
车子停在路边，医生的身影融进浓重的夜里。顾沉舟呆坐着，直到巡逻的警察敲敲车窗让他赶快离开。
十年来贺海楼第一次不用强制休眠，但身体却早已忘记了自主沉睡。他数次尝试闭眼，又数次从床上坐起，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游荡。他游荡进客房，躺在过去两天顾沉舟睡过的床上，想起年少时他和顾沉舟在比这小很多的房间里同床共眠。顾沉舟睡觉时总是抱着他，安静、一动不动，不能没有他。那时的顾沉舟入睡总是很快，贺海楼笑他是没有烦恼的高中生，沾着枕头就睡。顾沉舟转身贴着贺海楼的耳朵小声抱怨：“是因为我平常烦恼太多，总是失眠，和你在一起才睡得好。”贺海楼便又笑他年纪不大哪来的烦恼。
“别的烦恼是没有，除了会想你。”顾沉舟这样回答。
贺海楼静静地躺着，觉得如今的自己似乎也不再有其他烦恼，除了会想顾沉舟，即使他们才刚刚分开几个小时。他从床的一头滚到另一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对顾沉舟诉说他的烦恼。
顾沉舟的电话下一秒就打过来，问贺海楼在烦恼什么。
“日子太好，别的烦恼倒是没有，除了想你。”贺海楼笑着说。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半夜，问顾沉舟怎么还不睡觉。
顾沉舟轻轻叹气：“我也有烦恼，所以失眠。”
“那这样的烦恼你一直都有吗？”贺海楼问得隐晦。
顾沉舟答得却直白：“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过去那些漫长煎熬的岁月里，贺海楼日复一日地修补着生命，顾沉舟日复一日地过着了无生趣的日子。他们都可怜地误以为自己是被抛弃掉的那一个，于是那些难以自控的想念搅拌着得不到回应的困惑变成苦涩的水每日被他们饮下，让那些本该甜蜜的回忆总是染着灰暗的底色，忘是忘不掉的，也丝毫不快乐，像烙在他们身上的诅咒，无法割舍，也难得成全。
唯有此刻的想念才终于重归相爱的本质，不再折磨人，不是空欢喜。
贺海楼依依不舍地说着明天见，这次他知道明天一定会见，但也迟迟没有挂断电话。
“已经是明天了。”顾沉舟说。
“唔……那今天，今天见，白天见。”贺海楼笑着自我纠正。
顾沉舟轻轻嗯了一声，说不如我们现在就见。
贺海楼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便看见几小时前离开的顾沉舟去而复返。
顾沉舟身后是浓黑的夜幕与涌动的海浪，他朝贺海楼挥挥手，声音顺着听筒传递过去：“贺海楼，我们就不要否认这些年我们都过得很差这件事了。但是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有烦恼，想见面时，要马上见。”
（十四）
贺海楼十年来第一段不用休眠的时光比想象中的平静很多。大部分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市区的公寓，每天下午去画廊画画，遇到有缘的买家就卖出去几幅作品。傍晚有时回家和贺芝庭一起吃饭，有时去接顾沉舟下班，两个人饭后视天气和兴趣散步聊天或回家打游戏。
过去他们也有过几次在南安街的房间里通宵打游戏，直到凌晨才挂着两对黑眼圈一起补觉。
贺海楼原以为顾沉舟这种人生被精密安排至每一个细节，从小受严格管束的孩子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将游戏和漫画当作文娱活动。
顾沉舟靠在贺海楼身上笑：“你把我们alpha想象成喝露水的神仙了吧？”那时的顾沉舟还自称为、自以为是alpha。
如今两个人时隔多年再一次窝在沙发里打一整夜游戏倒似乎与人生注定没什么波澜的beta身份更加相配。
顾沉舟多年来的作息十分规律，十点后才睡觉的次数少之又少。他跑去厨房偷偷灌了两杯咖啡，想陪贺海楼玩久一点。但凌晨刚过，吊着一口气的精神便奄奄一息，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偶尔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
贺海楼关上电视，拉着顾沉舟一起躺在沙发上。他亲吻顾沉舟半阖的眼皮，说顾沉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与他相处，困就按时睡觉。
真的躺下时顾沉舟却又清醒起来。他在暴雨将至的黑夜将自己的真心和忧虑一起剖开：“我不想让你再有被丢下的感觉，也不想我再被丢下。”他轻轻牵过贺海楼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又想起那晚医生下车前留下的话，于是忧虑变得更深，“这些天我睡得不怎么好，又开始吃安眠药。我很怕你像以前一样又不见了，你不会再离开了吧？不管哪种方式。”
贺海楼答应说不会，但口头的答应又显得苍白不可靠，毕竟过去他和顾沉舟口头对彼此做出不少承诺，后来一个都没能实现。
顾沉舟好像也没有完全信。他把贺海楼的手握得更紧了，听着贺海楼的呼吸不深不浅地睡去。
那日后贺海楼开始陆陆续续往顾沉舟家添置自己的生活用品，衣服占满顾沉舟的衣帽间，画架颜料摆上顾沉舟的书房，每天必须吃的各类药品一瓶一罐按照顺序摆放在餐桌一角。他让自己循序渐进地变成顾沉舟家里的另一个主人。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沉舟，发现随着他留下来和顾沉舟一起生活的意图日渐明显，顾沉舟身上的紧张感似乎也在慢慢褪下。顾沉舟不在的时候贺海楼偷偷记下卧室抽屉里安眠药的数量，隔天再检查一次，确保顾沉舟正在减少药量。
不仅如此，顾沉舟身边的同事和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都知道了贺海楼这位顾沉舟的坚定追求者。他们每天午后围在办公室的窗前往下看，说那位开跑车的帅哥果然又准时到了。
熟悉顾沉舟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没有过恋爱经历，甚至没有恋爱的打算，大有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架势。早些年还有热心肠的前辈会帮顾沉舟留意靠谱的同龄人，想为他促成一段好的姻缘，后来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便也知道了顾沉舟的意思。
但是顾沉舟对如今这位追求者的态度明显不同。大家看着他每天坐上那人的车，每日签收那人寄来的礼物，就连短暂的午休时间也要出去和那人共进午餐。
“这次像是来真的了，看来以前他油盐不进还是追求者不够帅嘛！”
顾沉舟知道自己现如今已成为茶水间的头号八卦人物。他不再像过去一样无视这些与自己有关的话题，而是开始满足旁人的好奇心，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任由八卦变成谣言，谣言升级成传说，传说最终演化成关于他的爱情神话。
顾沉舟一面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一面又享受着公开恋情的优越感。就连公司的周末之夜他也带贺海楼一起参加了。
贺海楼还是和顾沉舟记忆里的一样，在哪里都能轻易成为焦点，和任何人都能迅速地熟识起来。他还颇有些引导话题的诱惑力，半顿饭的功夫就从顾沉舟的社交网络里勾勒出了旁人眼里的顾沉舟——非凡的个人才华、卓越的领导能力，低调但果断的行事风格以及神秘的、近乎冷漠的情感世界。
“如果没有性别限制，我们总监的人生才是大有可为，上城区的alpha未必有他厉害。”向来对顾沉舟崇拜有加的小助理吃着蛋糕发出这样的感叹。
前一秒还挂着英俊笑容的贺海楼听到这话一下子变得安静，他扫视一圈眼前陌生但友好，快乐但平庸的beta，心口瞬时堵满了深不见底的腐烂淤泥。他坐在热闹欢乐的饭桌上，突然心生起此前从未有过的，夹杂了些许怨恨的挫败感。他失去腺体，从巨大的痛苦中捡回一条命的这十年从没因为自己生命的破损而责怪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此时他从旁人的叙述中真切意识到顾沉舟本该拥有而永远失去的究竟是多么璀璨的人生，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埋怨起发生的一切来。
也许，贺海楼想，以顾沉舟的才能和家世，alpha顾沉舟如今已经成为了上城区某个层级的中坚。未来成为党派掌门人投身选举、担任领袖，是顾沉舟从小就被安排好的路线。这个世界原本是属于顾沉舟的，他的名字、他的照片本该出现在最显眼的高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泯然众人，当一颗会发光的石头。石头再亮，也只是石头。
贺海楼的兴致消散得快速而明显。他轻轻拍了拍顾沉舟的手背，说想要回去了，临走前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互换了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顾沉舟紧张地问贺海楼是不是身体有异，要不要联系医生。
“我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贺海楼干笑一声，“但我心情很差，需要你陪一陪。”
“是不是我的这些朋友让你不开心？”顾沉舟自认为算是善于洞察人心，但回想起晚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他却始终不确定令贺海楼心情变差的触发点，“以后不让他们再约你出来了。”
“我很愿意和他们认识。”贺海楼向顾沉舟解释自己离开前的行为，“如果当年我可以早一点、主动一点、聪明一点，多认识一些你的朋友、同学，我们也不会一直失联吧？”他牵着顾沉舟的手，侧头看身边安静流淌的江水，低声说道，“找你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自然是不好过的，顾沉舟感同身受。何止是不好过，那接近于不能活。
“但我也确实不怎么喜欢他们。”贺海楼叹了口气，“你的朋友们很好，但是你的身边本来不该是这些人的。”
年少时贺海楼理所当然地将他的顾沉舟当作天上的太阳，他们一起待在酒吧的日子不过是短暂的叛逆，顾沉舟终究是要回到alpha光明的世界里继续站在高高的山顶当那颗太阳。但是怎么回不去了呢？贺海楼无奈地想，太阳偷跑下山恋爱的次数太多，最终被没收掉了身份。
“没有谁是本来、天生、必须在我身边的，除了你。”顾沉舟说，“也许我现在的人生的确和一开始设想的不太一样，但人生的美妙之处不就在于不确定性吗？你以前说过，如果一切都按事先安排好的进行，那我们可能根本不会遇上。我现在过得不算差，而你又来了，所以一切都从8分变成10分，12分，100分。”
贺海楼听后说了句好，又觉得不够郑重，便投身顾沉舟的怀抱，说现在我们长大了，不再受制于被什么人、什么事情、什么阴差阳错了，所以除非我死掉，否则不会再从你身边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殉情呢？”顾沉舟回答。
贺海楼点头，说我知道你会，又说我也会。
那晚贺海楼正式留宿顾沉舟的家。
他在浴室里磨磨蹭蹭了很久，直到顾沉舟敲门询问，他才裹紧了长浴袍慢吞吞地往外走，像是羞赧的少年面对初夜，身上流溢出惧怕和期待。
顾沉舟看着他笑：“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可以去客房睡，在这儿打地铺也可以。”他握紧贺海楼的手腕，“但是我想你留下来。”
贺海楼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他不是怕那个。
“我脱掉衣服不怎么好看。”贺海楼困惑地说，“其实不想给你看。”
贺海楼怎么会不好看。顾沉舟连贺海楼身上一颗小小的痣都还记得、都还喜欢。他曾无数次在贺海楼的身体上迷失掉神智，怎么会不好看。他动手去脱那件长长的浴袍。贺海楼起初躲闪，后来也放任顾沉舟去脱去看了。
顾沉舟看到一具长满伤痕的肉体，深浅、大小不一的圆形灼烧疤痕将贺海楼原本平滑美丽的皮肤啃噬得不再完整。
顾沉舟愣了一下，连呼吸都收住了。他看着贺海楼的身体沉静了片刻后才敢试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生怕自己的指尖变成又一次刺破贺海楼的利器。他摸了很久，确定了每一块疤痕的位置和大小。他的心很痛，好几次停下来调整情绪。他第一次知道了万箭穿心并非夸张之词，但也知道比起贺海楼的身体曾遭受的痛苦，他的痛心轻如羽毛。
他没有问贺海楼伤痕的由来，他知道那一定艰难。
他没有问贺海楼痛不痛，他知道一定很痛。他知道疼痛和折磨是这些年贺海楼生活的基调。
他沉默地亲吻贺海楼的肩膀，良久之后问了一句怎么办。他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自年少时迷恋贺海楼起他便对与贺海楼有关的一切都毫无办法，不知道怎么收敛，不知道怎么长久；后来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回贺海楼，用了十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忘记贺海楼。现如今面对遭受了巨大苦难的贺海楼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弥补和爱护才能抚平贺海楼的伤痕，哪怕一点点。
“不怎么办啊。”贺海楼说，“这没什么。”他向顾沉舟解释这是康复初期必要的治疗，有点像拔火罐，也有点像电击。会痛，但是痛才能活。
顾沉舟又想起医生的话，那些轻描淡写地说贺海楼并非一直都有活下去的意志力的话又开始萦绕在顾沉舟耳边刺痛他。
“海楼，活下来，是不是很难。”顾沉舟问道。
“是啊，很难的。”
顾沉舟轻吻贺海楼颈后的疤痕，鼓足了勇气干脆问到底：“有没有放弃过。”
顾沉舟对答案有心理预期，应该是有。但贺海楼的回答是很多次，这还是超出了顾沉舟的心理预期。
“康复的最初几年里，比起活下去，死掉容易也轻松太多了。”
贺海楼的浴袍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有温热悲伤的水珠经由他的颈后砸落。他数了数，起初有两滴，后来连了串，如压抑的雨。
“但是以后不会了。”贺海楼反过来安慰顾沉舟，“我还要比普通人多活十年，用来填补我们的空缺。”他说没有腺体的人寿命会更久，这其实算因祸得福，他会有更长久的生命和顾沉舟在一起。
顾沉舟点了点头，说这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那晚他们安静地、赤裸地躺在一片柔软的月光里，睡了十年来最安心的一觉。顾沉舟把贺海楼紧紧抱在怀里。他想把贺海楼的痛全都拿过去，自己承受。
贺海楼在半睡半醒间听到顾沉舟含糊不清的梦呓，在问痛不痛，在说对不起。
贺海楼在下沉的意识中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爱。
爱也许是一种心动，也许是一种心疼。
他的身体承受疼痛的时候，顾沉舟也会疼。
而顾沉舟的心承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疼。
他这样想着，把顾沉舟抱得更紧了。
（十五）
十五天后的第一次休眠贺海楼是在顾沉舟的陪伴中度过的。正如顾沉舟承诺和构想过的那样，他确确实实不会再让贺海楼离开自己身边哪怕片刻，他将自己用来冥想放空的房间腾出来，塞进去一个新的生命舱，双人的。
贺海楼在空白的舱体表面完成了他最新的艺术创作：星空般广阔的靛蓝海面上，两个少年沉睡在小木船上静静地漂泊。
“给它起个名字。”贺海楼对顾沉舟说。
“海尔兄弟的奇幻漂流。”顾沉舟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
贺海楼问顾沉舟知不知道冒充成人类的吸血鬼也是这样在房间里藏一口棺材，白天的时候在棺材里睡觉。
只不过吸血鬼是与死亡同眠，而他们二人同眠是为了重新活。
舱门缓慢地关上，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光线都被隔绝起来，纯粹的安静和彻底的黑暗将两个人笼罩。片刻后机器正式启动，产生轻微的震动，有细小的电流声从耳朵里穿进穿出。
“你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时候，会害怕吗？”顾沉舟握住贺海楼的手问道。
“不会……”贺海楼气息微弱地回答，“镇静和致幻气雾很快就……”
贺海楼没有说完。
顾沉舟也没有听到。
他们双双坠入梦境。
顾沉舟站在酒吧门口，收起伞，抖落而下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肩头。他推门进入酒吧。关上门后雨水的味道没有减弱，而是加重。
顾沉舟用了很久，很久，去区分大自然的雨水和贺海楼信息素的不同；又用了同样久的时间去分辨贺海楼的信息素在不同状态下的微妙差别。
比如此刻。顾沉舟站在门口思索着，贺海楼则坐在黑漆漆的舞台上玩架子鼓。雨水是快乐的，一颗一颗精灵般围绕在顾沉舟的身边，拉扯着他的衣角将他往贺海楼身旁推。
顾沉舟不得不怀疑贺海楼私底下偷偷豢养了一群丘比特，只需贺海楼一声令下，它们便来追捕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贺海楼身后，看他、听他，更多的是闻。他把冰凉的手指轻轻放在贺海楼的后颈处，摸贺海楼欲望的心脏。
紧接着他便闻到雨水变了一种味道，夹杂了花香。
贺海楼将鼓点停在奇怪的地方，不上不下。他转身，拉了一把顾沉舟，没太用力，比起要求更像一种提示。顾沉舟便坐在他的腿上，自然而然地接吻。
顾沉舟接吻时还是那么认真，将贺海楼的嘴唇含得很湿，会用舌头舔也会用牙齿咬。他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像贺海楼停下的那首鼓乐，不上不下，吊着胃口，然后目光清澈而深刻地看着贺海楼，说我好想你。
这是他们这次见面的第一句开场白——我好想你。
贺海楼说我也是，过去的这些日子我都在想你，很快乐，也很着急。
后来两个人的位置发生了颠倒。顾沉舟坐在凳子上，凳面是金属的，圆形，残留一点贺海楼的体温。光溜溜的屁股坐上去并不感到凉，有一点黏。
贺海楼坐在顾沉舟的腿上，屁股悬空在顾沉舟腿间。他得搂着顾沉舟的脖子才不至于掉落。他被迫也主动地受制于顾沉舟，被扩张，用的是他手里敲击出音符的鼓槌。
贺海楼是顾沉舟性爱实践的启蒙者，他教他接吻，教他探索alpha的天性，教他怎么操一个omega，教他如何射精在omega的生殖腔里。但现在看来顾沉舟学到的原比贺海楼教给他的多。
“我不在时，你是想着什么手淫的。”贺海楼问顾沉舟。
顾沉舟说是你。
“那我们认识之前呢？”贺海楼又问。
“是幻想中的你。”顾沉舟回答时语气坚定，让贺海楼怀疑这个少年的脑子里曾经真的凭空幻想出来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贺海楼。
“做给我看。”贺海楼这次的语气变成了命令，信息素也变得像骤雨。
一段时间不见alpha的性器好像又长大了。顾沉舟的右手抱着贺海楼，用左手给自己弄。他的技法很单一，动作也麻木；眼神倒是很专注，将自己幻想出来的贺海楼与真实的贺海楼一一对应，好似幼童描红，天真也认真，一笔一画。
风吹响了酒吧的木门，门顶一扇破旧肮脏的玻璃窗被吹开，斜透进更明亮的光，呈柱状，像探照灯，一路审查到舞台下，巡视片刻，最终礼貌地止步，放过了两人。
“也许会有人来，”贺海楼说，“然后看到我们。”他以为顾沉舟会在意，起码会紧张一下。
顾沉舟却将贺海楼抱得更紧，进入了贺海楼。
“我第一次看到舞台上的你，就有了不好的想法。”顾沉舟把着贺海楼的腰缓慢起落，“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梦见我在这个舞台上操你，所有人都在看。”
贺海楼笑顾沉舟竟然有这么不为人知的、放浪的心理活动。
顾沉舟说我还有更放浪的。随后将更放浪的事情全部用在贺海楼身上。他把贺海楼拉到角落里的监控下操，抬起贺海楼的下巴，将贺海楼失神的脸、落满吻痕的脖子展露在摄像头前。他又将麦克风抵在贺海楼的嘴边，将连接整个酒吧的音响设备打开。乐队主唱贡献出一场独家的表演。顾沉舟每顶弄一下，贺海楼的呻吟就回荡在酒吧里，尾音夹杂一点音响的电流声，扰得人愈发心乱。
顾沉舟吻着贺海楼的后背，凑上去在麦克风前小声地说：“你出水了。”omega就是这样的，总是出很多的水，淋透alpha干燥、坚硬的性器，勾引着那根东西滑向更深的密口。
贺海楼曾说omega被造物主创造出来就是拿来被操的。他抓着顾沉舟的手指很深入的探索过体内深处。哪里会痛，哪里会痒，哪个点一被顶到就会刺激生殖器涌出催情的爱液，以及用怎样的速度和力道最容易操开生殖腔。
“你体验不到我有多敏感。”贺海楼止不住地颤抖着，顾沉舟只用手指就会使他高潮，“omega需要天天被操。”
顾沉舟的确体验不到omega有多么敏感。但他知道自己面对贺海楼时也一样敏感。“我也需要天天操你。”他咬了贺海楼的腺体，吮吸了很多雨水味的信息素，像不知饥饱的婴儿渴望奶水，他似乎也渴望自己的omega将自己哺育。
浓烈厚重宛如海水的信息素，是贺海楼高潮时候的味道。顾沉舟只尝了一口，便也跟着一起到达高潮。他射得不多，但全留在贺海楼的身体里，射进去的精液又被当成新的润滑剂。
顾沉舟在射完一次后变得更硬，alpha的本能这才算被完全激活。他抱着贺海楼走进后台的通道，阴茎一直没拿出来，下楼梯时颠得贺海楼一路流水。
顾沉舟没有带贺海楼回去那间休息室，而是去了隔壁的化妆间，为贺海楼挑选夸张的舞台服饰。开孔的皮制乳罩、黑色羽毛面具、生锈的手铐。
一条紫色的蕾丝绑带被系在贺海楼阴茎的尾部，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顾沉舟用口红在贺海楼的身上写写画画。很痒，贺海楼笑着向后躲，又被捞回来接吻。
贺海楼坐在顾沉舟身上，面朝着镜子，看到顾沉舟在他身上写的是“宝贝”。
“你知不知道一般会这么做的人，写的都不是好话。”贺海楼笑着对镜子里的顾沉舟说。
“是吗？都写什么？”顾沉舟假装疑惑。
“反正不会是宝贝。”贺海楼说。
“那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操到自己的宝贝吧。”顾沉舟语气平淡地回答。他从镜子里看着贺海楼在他身上动，心软作春水。如同小男孩对自己的玩具爱不释手，他也对自己的omega情难自禁。
“你有没有和同事在这里做过。”顾沉舟咬着贺海楼的耳朵问。他想起这里的化妆师坐在演员腿上的情形，有些心烦。
贺海楼正被顾沉舟玩乳头，面色潮红地说：“当然没有，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
“客人呢，那怎么会和我这个客人做？”顾沉舟把嘴唇贴在贺海楼的肩膀上，“你可是我的初恋，那我呢，我是你的第几个？”他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犯了alpha讨人厌的毛病，便马上改口，“都没关系。”但他还是有点不开心，便忍不住又一次补充，“但你得喜欢我，不然我就不和你做了。”
贺海楼大笑着靠回顾沉舟的怀里，笑的时候扯动两个人相连很深的下体，笑声变得不稳，带着波浪。“弟弟，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这么说话了。”他用顾沉舟喜欢的方式吻顾沉舟，缓慢而柔和的那种。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贺海楼认真地对顾沉舟说。
“那三十岁的时候会不会和我结婚？”顾沉舟的龟头顶着贺海楼生殖腔的入口，他轻轻按压贺海楼的小腹，说会的话，我就射进去。
贺海楼没有回答会，只说了让顾沉舟射进去。
顾沉舟好像因为贺海楼没有答应和他结婚而有些悲伤，他用力地操了数下，最终没能顶开生殖腔进入贺海楼身体更深的地方，只射在贺海楼穴内，很快又自然流出。
十六岁的顾沉舟始终无法在贺海楼身体里成结，无法标记贺海楼，也得不到贺海楼关于以后的诺言，即使是在梦里。他抱着贺海楼坐在怀中，看着镜子里和镜子外的两对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他拉过贺海楼的手，舔干净上面的精液后又在贺海楼的手指上咬出一圈齿印，那是还没有变成alpha的顾沉舟自己的标记方式。
（十六-完结）
从一天一夜的休眠中苏醒过来的过程宛如又一次新生。梦境是一方懵懂的母体，梦中的酒吧是世界之外的全世界，顾沉舟和贺海楼被孤立其中，生死依存。
脱离梦境的几分钟里顾沉舟看到自己站在厨房剥玉米，玉米粒一颗一颗从果穗散落而下，堆积在碗中，如雨降落田野。这时贺海楼出现了，从顾沉舟的背后将他轻轻抱着，看他做饭。
时间与画面就此静止。
顾沉舟醒过来，身处一片黑暗，生命舱内蓝色的指示灯每隔五秒闪烁一次。顾沉舟数了五遍，意识彻底回填大脑，耳朵捕捉到身边的呼吸声，平静，安然。
指示灯又闪烁了十次后贺海楼也清醒过来。顾沉舟听到贺海楼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又在感受到两个人紧握着的手时轻盈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黑暗中静静聆听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同时也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起初顾沉舟以为是梦里的性爱余韵犹存。他有点难为情，不知该不该对贺海楼讲述他漫长的春梦。但是随着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顾沉舟才意识到阔别很多年的勃起似乎真的降临。
指示灯又闪烁了十个来回，黑暗无力再容纳两个人之间无形而巨大的温暖气流。
贺海楼侧过身体，手指抚摸顾沉舟的脸颊。他轻咬顾沉舟的耳垂，问他：“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顾沉舟重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贺海楼。他没想到贺海楼会说这件事，在这样的场合。
“要的。”顾沉舟先答应下来，又说，“不过现在好像不太合适，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你需要准备什么？”贺海楼问。
“很多，比如戒指。”顾沉舟回答。
“我在你的抽屉里看到戒指了。”贺海楼拆穿。
“是。”顾沉舟牵过贺海楼的手放在心口，“那是我的梦想。”
十六岁时的顾沉舟有过很多梦想，关于自己，关于世界，也关于他和贺海楼。后来装着他所有梦想的水晶球掉下高台摔得粉碎，碎玻璃倒映出他四分五裂的新人生。
唯有贺海楼是个例外。贺海楼不是水晶球里脆弱的幻影，而是顾沉舟种在自己心里最顽强的一颗种子，只等一场雨来，梦想就会重新开花结果。
“算了。”思考了少时后顾沉舟认可了贺海楼的求婚。他不是没有准备，他准备了十年。时机和场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和贺海楼之间发生过太多不合时宜的事情。从踏进南安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脱离了原本正确合适的轨道，到如今已经十年之久，新路也走成了旧路，没有必要再去纠正哪一段应该怎样。人生有苦有甜，有短有长。和贺海楼在一起是甜，分开是苦；两个人依偎的岁月太短，找寻则过于漫长。顾沉舟想他和贺海楼的确不该再准备、计划什么，唯有争分夺秒地把苦过成甜的，把短暂变成永恒才是当务之急。
“我愿意。”于是顾沉舟说，“我都愿意。”
他愿意走进南安街认识贺海楼，愿意接受贺海楼的信息素，愿意和贺海楼厮守在小小的休息室，愿意受贺海楼的影响而分化异常，愿意过不完美的人生，愿意等贺海楼十年乃至更久，也愿意在这黑暗狭小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命舱里接受贺海楼的求婚。
“那我的梦想也实现了。”贺海楼说。他承认此刻的自己是自私的，急切地想把自己过去十年在生命舱里梦到的童话变成现实。他想梦里的顾沉舟一睁眼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也想在闭眼后把身边的顾沉舟带去梦里。正确的仪式和合适的时机他不想等，他只想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听顾沉舟说一次愿意。他做了十年空落落的梦，不愿再苦下去。
生命舱的舱门自动打开，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打破了舱中正温馨的气氛。
“如果五分钟后舱里的人还没出去，医生就会叫上警察破门而入，看看我是不是死在里面了。”贺海楼坐起来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也跟着坐起来，顺便用衣摆遮挡腹下。
那家经常为顾沉舟提供定制餐的酒店浴火重生后终于恢复营业。顾沉舟的专职服务人员心中隐隐惊奇，这位常年独居的老熟客居然一反常态订了双人餐。取餐的时候贺海楼贴在顾沉舟身后一起与服务人员寒暄，他懒洋洋地靠在顾沉舟的肩膀上，偶尔开口接话，动听的声音和欢快的气息钻进顾沉舟的耳朵里，没有内容，只剩下心跳。
服务人员离开前还收到了贺海楼口头上的邀请，成为他们婚礼的第一位宾客。
顾沉舟在饭前亲吻贺海楼，靠着窗，外头是难得热烈的太阳。他亲得过分认真，向来如此。藏在抽屉里有些时日的戒指被他拿出来戴在贺海楼手上。他变成了他的未婚夫。
顾沉舟没有告诉贺海楼二人失散的这些年他曾多次一个人逛各个品牌的婚戒专柜，仔细地研究过每一个款式，在心里默默匹配最适合贺海楼的那一枚。人太渴望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象它成真时的种种。
也曾有儿时相伴长大的好友在电话里劝导顾沉舟。他给顾沉舟讲了一个寓言故事，最后总结出一个老生常谈的道理：人不要有太深的执念。他劝顾沉舟放下，放下贺海楼，放过自己。
顾沉舟一次也没听进去过，现在也庆幸自己没有听进去过。他想他和贺海楼之间没有寓言故事，也得不出什么普世的道理，前无古人可借鉴，后无经验供效仿。他们只是刚好有同一个足够深的执念，谁也没放下谁，谁也没放过自己，一直在想，一直在等。直到命运之神眷顾。
晚上十点。
细雨又至。
顾沉舟和贺海楼的手机里同时收到了同一个群聊消息，那个撮合他们重逢的互助小组正在筹备下一次的交流会。
两部手机分别在左右两边的床头柜上同频震动着，无人顾及。
两具躯体彼此衔尾，昏暗中气息涨落。
顾沉舟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他和他完全融合，像两头一身的怪物，互为养分，互相索取。
第一次射在对方嘴里，第二次射在对方手心。
贺海楼十年来第一次犯了烟瘾，但顾沉舟只给了他吻。
后来贺海楼洗澡时顾沉舟出了趟门，来回不过十分钟。贺海楼出来便看到床上扔着安全套和润滑油。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枝玫瑰。意味太过直白，求爱也求性。
贺海楼把花收下了，套丢掉，用了很少的油。他躺在床上，顾沉舟温柔地为他扩张，用手指和舌头。很久之后顾沉舟才试着进入，比他们多年前的第一次还要小心。如今的顾沉舟比处男更缺乏经验和勇气，偏偏还少了处男的莽撞，爱做得困难重重。
但随着顾沉舟的深入，贺海楼开始流水，像omega那样。他腺体中残留着的那一点点omega神经和他的生命力一样顽强，会沉睡却不会死亡，会被顾沉舟唤醒，散落大雨。
贺海楼恍惚又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休息室，墙壁发霉，床板咯吱作响。他躺在顾沉舟的校服上，听了很多句喜欢，每一句喜欢伴随一次顶操。那时他们每周都弄脏顾沉舟的校服，顾沉舟也不嫌弃，带回家洗干净，第二周还是让贺海楼躺在上面——肮脏幼稚的癖好。
如今的境况差不多，只不过校服换成了浴袍。贺海楼知道顾沉舟明天还是会穿这件被弄脏过的浴袍，他还是他，他们还是他们。
后来贺海楼躺在顾沉舟的身上，身体和身体完全贴近，从后面紧紧相连。顾沉舟动得很慢，不是重振雄风的男人在发泄，只是失而复得的少年在回忆。贺海楼的腺体就在顾沉舟的嘴边，他轻轻地含住，尝到若有似无的一点雨水味，正是他魂牵梦萦了十年找不到任何替代的味道。
顾沉舟又开始向贺海楼告白。他总是这样，性爱达到高潮的时候便在雨水中说喜欢。这次他说的是爱、思念，甚至感谢，虔诚得仿佛心智已入膏肓的教徒。他细细抚摸过贺海楼身上每一处电疗留下的伤痕，他无法将其治愈，只能不断地亲吻，希望用甜蜜和温柔取代贺海楼烙刻上它们时的痛苦。
性功能的恢复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疯狂和失控，更多是柔软入骨的彼此怜惜。结束后顾沉舟静静地躺在贺海楼身边，发觉这是自己分化成beta后完成的第一场性事，却比身为alpha时感觉更好。他再鲜明不过地感受到自己蜕去了兽的原始本能，开始用人的灵魂去贴近另一个人的灵魂。他遇见贺海楼以后频频思索的问题如今又一次浮上心头：没有了信息素的影响，他们的心究竟离得有多近。
现在他终于彻底得到了答案，他并非爱那个自雨中而来的omega，他是爱那个叫贺海楼的人，不论雨天还是晴天。
没有等到天气放晴，在大雨滂沱中他们走向殿堂。贺芝庭如梦中那般为他们演奏。
顾沉舟在婚礼时才知道过去的十年他其实并非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孤苦。他在这座属于beta的城市早已扎下属于自己的根，有邻居、同事、生意伙伴、知己好友，甚至公园里每日锻炼身体的大爷大妈也已与他相熟。他在这座城市虽没有血亲，婚礼亦没有父母家人出席，但前来真心祝福他的人们却已经足够坐满宾客席。他回想自己过去十年的新人生，分明也是一刻不停地在攀爬，而未来同样是一片灿烂的坦途。他终于彻底释怀，自己不是非要成为alpha才能活得好。手上的基因标记不过是一道消磨意志的锁，绝挡不住顾沉舟成为顾沉舟的路。
更何况他还找回了爱的人，得以心之所向的圆满。
新郎与新郎接吻时，顾沉舟想他和贺海楼的故事也不是不能得到一个老生常谈的道理，那就是相爱的人从此以后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
番外一-关于他们
1.关于辞职
顾沉舟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正式辞职。他说现在的工作并不是他的兴趣和理想所在，从来都不是。过去不离开是怕人生从此再无依托和追求。如今他待在毕生所爱身边，终于能够敞开心扉去接受真正的自己，对过去的一切都透彻地释怀，活得轻松自在。
他暂时没有开始新工作的打算，只想和贺海楼过漫长的蜜月，一刻都不分离。
2.关于重回校园
蜜月旅行至喜欢的beta城邦时，贺海楼决定留下来，读了当地的艺术学院，重新变成大学一年级的新生。十年间他丢失的人生经历太多，想要一一填补。顾沉舟在学校旁边开了一间画廊，收集展示贺海楼的每一幅作品，其中一个单独的展厅用来专门陈列贺海楼画的顾沉舟，从少年到青年，从梦境到现实，从过去到未来，他从未丢失过的爱人。
3.关于性生活和伪发情期
贺海楼的医生后来为二人做了生殖健康方面的专业评估，得出的结论是阳痿的康复既有心理方面的原因，也得益于生命舱的治疗，总之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可以性福地坚挺到老。
而贺海楼身体中残留的几毫米omega腺体神经会让他不定期出现类似发情的生理状态。
一年后此种状态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突然降临。贺海楼不断地索取着来自顾沉舟的缠绵性爱，在下沉的意识中不断诉说爱意。他在发情期变得格外敏感，有时大笑，有时躺在顾沉舟的怀里流泪，不是悲伤，只是太过欣喜。
“你知道的吧，我实在是，太爱你。”他这样对顾沉舟说，然后沉沉地睡去。
4.关于雪
冬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滑雪。顾沉舟喜欢雨，而贺海楼说他喜欢雪。
他们在大雪覆盖的原野住了一整个冬天。木屋、火炉、摇晃的躺椅。
深夜贺海楼躺在厚厚的雪地里，闻雪的味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信息素是雪的味道。”贺海楼亲吻顾沉舟，“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过去很多年干净、冰冷、永不融化的念想。”
5.关于乐队
周末他们误入一间酒吧，装潢风格和南安街的那家颇为相似。也有一支江湖乐队在此驻唱，唱的竟然是当年贺海楼创作的那首“我要为中意的人把花填满海洋。”他随手为顾沉舟写的一句情歌兜兜转转又传唱到了他们耳边，像命运温柔的回响。
贺海楼走上台去，和乐手交流几句，随后为顾沉舟即兴唱了一首，这次他唱的是：要和中意的人永浴爱河。
6.关于宠物
贺海楼养了一只喜欢喝啤酒吃火腿肠的猴子。贺海楼是从动物表演团中将它解救出来的，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感。他后来为那只猴子画了很多副画，画中的山庄也似曾相识，猴子挂在树上丢苹果，他和顾沉舟坐在那庭院中喝茶，宛若朦胧恍然的另一世。
7.关于生日
他们每年都一起过生日，日子定在重逢的那天——他们找回此生挚爱的那天。
8.关于这一生
这不是太好的一生，悲与苦他们尝过千般。但这仍旧是至死不渝的一生，顾沉舟的名字旁边除了贺海楼还能有谁。
番外二-如果的事
贺南山拜访顾家的十分钟后，顾沉舟就被拎出来挨了一顿有生之年最狗血淋头的臭骂。这次他妈妈没有拦着他爸爸，而是坐在沙发上听。
“顾部长，事情说大也不大，不要吓着孩子了。”贺南山出声劝阻。
顾新军这才停下，对顾沉舟说：“这是贺书记，你知道他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不等顾沉舟回答，顾新军又说：“贺书记是贺海楼的舅舅。现在你知道了吧？”
“贺伯伯，您好。”顾沉舟开口问候。
“小舟，你和海楼的事，之前怎么都没有听你说起过？”沈柔拉着顾沉舟坐到自己身边，“海楼的身体有些异常。今天贺书记过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帮帮他？”
顾沉舟说愿意，然后才问贺海楼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事顾新军觉得上不了台面，很难启齿。他十六岁的儿子把别人家孩子弄发情了，顾家往上数三代也没有发生过如此放肆的事情。好在他与贺南山是彼此信任的盟友，如果两个孩子真的有意，他们只会双手赞成，这对两家来说都是好事。
“你现在收拾一下，跟着你贺伯伯去看海楼，去了就知道了。”顾新军懒得看顾沉舟，“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医生会教你怎么做。”
十个小时前贺海楼的体检报告被送到贺南山手中，报告显示贺海楼的颈部有一颗芝麻大小的血管瘤，但目前对身体还不会有影响。医生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未来有增大的趋势再进行切除。
五个小时前贺海楼开始发情，平常用的抑制剂丝毫没有起作用。医生的检查结果是贺海楼对某种特定的信息素产生了记忆和依赖，身体对除此以外的任何信息素或抑制剂都很排斥。与此同时他身体中原本无关紧要的血管瘤受到激素影响正在成倍增长，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危及生命。
两个方案摆在了一家人面前，一是找到那个贺海楼依赖的alpha，让他帮助贺海楼度过发情期，然后再进行切除血管瘤的手术；二是同时切除腺体和血管瘤，永久终止发情，也暂时保住性命。
“如果那位alpha可以来的话，问题很容易解决。但如果找不到这位alpha，最终不得不切除腺体来终止发情的话，对病人来说是毁灭性的伤害。”这是医生的原话，贺南山前去顾家拜访时也逐一转述。
“我也是今天问了才知道，两个孩子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彼此之间也有过一些亲密行为。”贺南山说，“顾部长，今天我过来，不是出于任何工作上的目的，也无关我们的私交，只是以孩子家长和病人家属的身份想请你们帮帮忙，救海楼一命。”
顾新军的回复是就算打也要把顾沉舟打过去。
当然顾沉舟是不用打的，他不会不愿意。
到贺家后顾沉舟见到了很多医生，接受了一系列检查，确认了他的确是那个贺海楼需要的alpha。
“顾少，有些注意事项我来给你讲讲。”其中一位医生负责和顾沉舟单独谈话，谈话的内容很简单——教顾沉舟如何帮贺海楼度过发情期。
顾沉舟认真地听着，内心有些羞耻，但更多是焦急。
之后他被安排去贺海楼的房间。顾沉舟在门口听到贺芝庭轻声安抚贺海楼：“宝宝，痛得历不厉害？再忍一下，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手术了。”
贺海楼的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了顾沉舟身上。他笑着对贺芝庭说：“没事的妈妈，我的alpha来救我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之间最熟悉的两个人。
顾沉舟坐到贺海楼床边，看到贺海楼怀里抱着一件淡蓝色的校服，是上个周末顾沉舟落在酒吧的。
贺海楼伸手要顾沉舟的拥抱。“你再不来，我就会死了。”他搂住顾沉舟的脖子，嘴巴和鼻子贴在顾沉舟腺体的位置，闻顾沉舟的味道。“你很紧张。”他从顾沉舟的信息素中判断得出。
“是的。”顾沉舟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触摸贺海楼的脖子，问痛不痛。
“不会，没什么感觉，只是医生说它随时可能要我的命，除非……”贺海楼蹭着顾沉舟的耳朵，“除非你来和我睡觉。”
顾沉舟听后笑了，他钻进贺海楼的被子，有些羞赧地和贺海楼咬耳朵：“我被我爸爸臭骂一顿，说我小小年纪就耍流氓祸害omega。刚刚医生问我，知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将两枚安全套塞到贺海楼手里，“还给我这个。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他一边笑一边被贺海楼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影响着，渐渐克服了被大人们特殊关照过的羞耻，情欲愈发强烈。
“宝宝。”顾沉舟学着刚刚听到的称呼叫贺海楼，“今天从后面做好不好。”他怕躺着的姿势会压迫贺海楼的后颈。
但他也并没让贺海楼跪着，那样太累了。
“我听说很多发情期的omega会抱着alpha的衣服哭，你刚刚也在哭吗？”顾沉舟在被子下亲吻贺海楼的脊背，动作很轻，只留下温度，没留任何痕迹。他想贺海楼不久之后还要做手术的，身上带着吻痕不够体面。
Omega发情时不一定都哭，但身体敏感都是一样的。只是被碰了一下腰，贺海楼就叫出声来，本能地伸手摸后面，想被填满。
“宝宝，我在这里呢。”顾沉舟制止了贺海楼的动作，“不用你辛苦，我帮你。”他摸了一把贺海楼的腿间，已经湿成一片，雨水中有很浓的海洋气息。此种境况对于一只小舟而言是十分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沉入海底。
顾沉舟想也许自己生来就注定了要沉没进贺海楼的心底，和他在所有大人的期待中做尽荒唐事。
顾沉舟挺进得没有任何困难。贺海楼进入发情期已经有七个小时，他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向顾沉舟打开着，索求全部。
顾沉舟的生殖器正是贺海楼描述过的那样，还没有长到成年alpha骇人的尺寸，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最能让人舒服的状态。颜色粉白，体毛稀疏。顾沉舟又是极爱干净的，总是将其打理成一位阴茎界清爽潇洒的绅士，尤其是在见贺海楼的时候，顾沉舟更是重视这一点。那根阴茎完全勃起时有一点好看的弧度。他们第一次做爱时贺海楼便发现那点弧度刚好贴合他的生殖腔通路，彼此能够完美的契合。
每一个Omega的生殖通路都有着各自独特的构造，那是进化过程中人体产生的自我保护和配偶筛选机制。信息素相斥或是身体构造不匹配的alpha和omega性交时总是伴随着疼痛。有些夫妻需要花费大半年的时间彼此探索适应，甚至通过手术改变身体以适配伴侣。像顾沉舟和贺海楼这样信息素彼此吸引，身体构造也完美贴合的伴侣少之又少。
“上帝在创造我们的时候偷了懒，他将离他最近的一朵花一分为二，花瓣变成了你，花蕊变成了我。所以我们一旦遇见，就迫不及待地想合为一体，求得完整。”贺海楼这样解释他与顾沉舟的关系。
湿滑的穴道接纳着顾沉舟的进入。贺海楼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雨水味的信息素。这是他第一次不依靠抑制剂而是通过真正的性交满足发情期的欲望。抑制剂将欲望折断，每每那种时候贺海楼都会感受到无名的乏力和焦躁，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装满水的气球里，胀痛、窒息，隔着透明的薄膜叫喊着，却无法冲破束缚。
而顾沉舟是那个背着弓箭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击碎所有隔膜，让贺海楼泛滥而出。
顾沉舟也才知道往日里和贺海楼的接触也许仅仅是alpha与omega性交的皮毛。发情期的omega柔软、细滑、敏感。生殖腔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催情的信息素，当他插入时，便水流一般顺着他的尿道口涌入他的身体，将他完全捆缚，变成欲望的降犯。身体变得越来越热，顾沉舟在被贺海楼的生殖腔口吮住龟头时，发觉自己的腺体开始不寻常地跳动。他开始闻到一种全新的、属于自己的味道，松林之中雪气弥漫。
“海楼，我闻到了。”顾沉舟有些激动地含着贺海楼的耳朵向他诉说，“这是我的信息素吗？”
贺海楼失神的转头，衔住顾沉舟的舌头轻轻地吸，表示肯定。
雨雪交织着，湿润、干净，偶有一股冰凉的液体涌进澎拜的火，蒸腾出使人迷醉的气。
顾沉舟感觉蛰伏在自己身体里的某种力量正在被激发，变大的不仅是他埋在贺海楼体内的阴茎，颈后的腺体似乎也在凸起。他的心跳变得更加有力，五感随着性爱的深入而愈发灵敏。他听到自己的阴茎在肉壁中被挤压的声音，很黏，很缠绵。窗外鸟雀的叫声清晰起来。楼下大人们的交谈声渐渐入耳。他听到自己的母亲正在和贺海楼的母亲低语，说要为孩子挑合适的婚礼礼服。
“宝宝。”顾沉舟喘息地对贺海楼讲出自己的困惑，“我好热。”他动得越来越快，顶得很深，却始终得不到满足。雪的气息越来越浓，收敛不住的攻击力刺痛了贺海楼。
“小舟，你正在分化。”贺海楼从顾沉舟的压制中起来，坐进顾沉舟的怀里，起身时身体里粘稠的体液滴落在床单上。
“你要变成真正的alpha了。”贺海楼在顾沉舟的怀中起伏，他被插到最深处，生殖腔大开，贪婪地吮吸alpha的阴茎。
“你以后可以标记你喜欢的omega了。”贺海楼亲吻顾沉舟的腺体，问他，“你会标记谁啊？学校里的omega同学吗？”
顾沉舟迷茫地看着贺海楼，摇头否认的同时阴茎也进入了贺海楼的生殖腔。那是一处更柔软、更狭窄的甬道，周围细小的肉芽灵动地揉刷着让它们快乐的肉茎，引诱刚刚成熟的alpha献出一切。
“宝宝。”顾沉舟叫贺海楼，“海楼，我是你一个人的alpha。”他轻轻按着贺海楼的脑袋，允许贺海楼咬他正在成型的alpha腺体。
由omega标记正在分化的alpha，这是一种只有死亡才能解除的连结，成型中的alpha腺体一旦被注入omega的信息素，从此会产生成瘾性的依赖，非他不可。Alpha也并非是来去自由、潇洒自如的高级人类。他也会被omega俘获，献出一生的欲望和爱。
“从此以后，我就真的属于你了。”顾沉舟呻吟着，在贺海楼的生殖腔里成结、射精，在高潮时咬破贺海楼的腺体释放自己最浓郁的信息素。
顾沉舟变成了真正的alpha，在与贺海楼最欢畅的一次性爱中。
贺海楼的发情持续了十二个小时后终于平息。期间他们不间断地做爱，雨和雪彻底融合。
在浴室的时候顾沉舟再次成结，精液灌满贺海楼的生殖腔。医生给的安全套早已经用完。贺海楼从情欲中清醒了一点，说自己会怀孕。
顾沉舟咬着贺海楼的耳朵小声告诉他，来之前他已经让医生给自己注射了避孕药物。“你说过不想当爸爸，也不想让我当爸爸。”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用套了。”贺海楼笑着再次舔舐顾沉舟的阴茎，“我喜欢你直接操进来。”
“宝宝，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顾沉舟说。
发情期顺利结束，血管瘤停止生长，贺海楼的身体指标也趋于平稳。两天后他接受了血管瘤切除手术。两家人一起送贺海楼进手术室，顾沉舟亲吻了贺海楼片刻才松开他的手，说会等他出来。
手术很简单，不到一个小时便顺利完成。
期间顾沉舟也接受了基因检测，拿到了新的身份信息——
姓名：顾沉舟；
年龄：16；
性别：男性/alpha/S级。
那年顾沉舟十六岁，提前分化成了顶级alpha，世界尽在他手中。他还拥有一位与他完美结合的omega伴侣，一切完美得无懈可击。
番外三-他的相亲对象
沈柔说要带顾沉舟去相亲，对方的妈妈是沈柔过去在乐团的同事。
“我看过他的照片，没有比他更漂亮的omega啦！你肯定会爱上他。”沈柔这样对顾沉舟说。
“妈妈，我想自由恋爱。”顾沉舟没什么兴趣。
沈柔并不同意：“和你约会过的omega都有十多个了，没一个是你喜欢的，自由恋爱好像不是很成功嘛。”她的儿子今年三十岁，一位基因顶级、出身高贵、事业有成、样貌出众的alpha。唯有恋爱屡屡失败。早年间还有不少门当户对的适龄omega对他有意。这几年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在婚恋市场也渐渐少有人问津。外界流传他要么是性功能有障碍，要么就是爱上了一位不便公开的神秘人物，比如敌方的另一位alpha？总之很多评论员都预测顾家大少打一辈子光棍的可能性很大。
顾沉舟拗不过沈柔。母亲很少干涉他的选择，但一旦干涉起来，顾沉舟也总是言听计从。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每次母亲严肃起来替他做出的决定，事实证明总是对的。
尽管对这次的相亲抱有怀疑和消极的态度，顾沉舟也还是跟着沈柔去了。穿了沈柔为他准备的礼服参加当晚的酒会。
虽然现如今已经不太有人愿意嫁给这位传说中阳痿的同性恋大少，但他毕竟从小名声在外，备受社会各界的瞩目，一到场还是引起不少骚动。
他挽着母亲的手从容地应付着一切目的不纯的交际，扮演着他从小便擅长扮演的公子哥形象——对所有人都谦和有礼，也对所有人都疏远冷淡。面上的温和只是一张皮，骨子里透出的傲慢他并不刻意掩饰。笑起来的时候没多亲切，反倒会令人生惧。
沈柔掐了顾沉舟的胳膊一下轻声责怪：“你就是因为总这样假惺惺地笑，才没人愿意和你约会，一副虚伪的政客模样。”
顾沉舟边对着身边人露出那样假惺惺的微笑，一边低语：“妈妈，因为我真的不喜欢他们，所以露不出货真价实的笑。我虚伪得很真诚。”
沈柔气笑：“一会儿见到贺阿姨和他儿子，给我露出你的后槽牙。”
“这么说，他儿子是位牙医？”顾沉舟搂住沈柔的肩膀，说没营养的玩笑逗她快乐。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拥有沈柔期望中的纯真笑容，像个小孩子，有点幼稚，有点可爱。
那样的幼稚和可爱还没来得及收起，顾沉舟便和不远处一道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接着是一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和似乎能俘获一切的笑。
身边的所有都一键消失。顾沉舟的感观被牵制住，只看到那人正朝他走来，眼睛明亮，连发丝都是美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什么话。
“你好，我是贺海楼，你的未婚夫。”失神间那人已经站在了顾沉舟面前，右手悬停在半空。顾沉舟拽回自己的神思，匆忙握住那手，很温暖，难以言喻的久违心安。
空气中漂浮出雪的味道，活泼地跳动着，像精灵。
沈柔用手肘碰了碰顾沉舟，提醒他这样的场合释放信息素是极大的失态。而身为母亲她也准确地判断出儿子这样的信息素并非对抗，更似热恋。看来她为顾沉舟做出的决定又一次被证明是对的。
“你好，我是顾沉舟。”顾沉舟的声音紧绷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自信。他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出两杯香槟，递给对方一杯。他终于露出了亲切的、柔软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曝光过恋情的顾大少爷又开始频频登上娱乐新闻的头条。他身边那位男性omega的身份也很快被扒得干干净净。贺南山的外甥、贺家唯一的后代。舅舅是总理，母亲是钢琴艺术家。常年同母亲旅居海外，有自己的艺术品拍卖行，自己也从事绘画创作。刚刚回联盟一个月。
关于顾沉舟和贺海楼的讨论甚至已经超过了总统竞选的热度。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联姻。顾家在政坛独善其身了这么久，看来这一次是打算和贺家强强联手。顾新军的政治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啊。”
“德姆士拍卖行这几年在欧洲非常传奇，夸赞声很大，但唾骂声也不小。据传它为不少政客提供洗钱服务，水可是很深的。贺海楼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回来投向顾家的怀抱，不像是政治合作，倒像是来搅浑水的。”
“内部消息称两个人是他们的母亲亲自撮合的。我们也找到了四十年前在倚声乐团沈柔和贺芝庭的合影。这对昔日的好姐妹虽然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一个淡出音乐界嫁为人妻相夫教子，一个远赴海外深造钢琴，中途又未婚生子。但是今天看来她们最终还是殊途同归要成为亲家了。当年贺芝庭是因为不愿意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才出走的，她自己作为包办婚姻的反叛者，为什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政治牺牲品？”
“也许我们应该把目光放得再长远一些。顾家和贺家如今真的还有联姻的必要吗？这纯属画蛇添足。如果说有什么促使顾沉舟和贺海楼非结合不可，我倒觉得并非是当下的政治结盟，而是以后。这两个人都是家里的独苗，年龄也都已经不小，如果再不生育两家可就绝后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甘心家族的荣誉就停留在这里吗？所以，与其说他们是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不如说他们是基因库里彼此精挑细选出来的生育搭档！我大胆地猜测一波，不出半年贺海楼就会有孕，未来也不会只要这一胎。”
“既然如此，有没有一种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他们是真的因为爱情？”
“？”
“？？”
“？？？”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全联盟铺天盖地的八卦持续了几日后也渐渐偃旗息鼓，媒体能拍的东西无非是一些两个人一起吃饭、散步、看展、飙车、聚会、参加晚宴的日常琐事，很多人觉得这些活动表演成分太大，都是假意，毫无真心。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投入到新的事件中。
然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和地方。
爬山时他们第一次牵手，两个小时过去谁都不舍得松开。
送贺海楼回家的夜晚顾沉舟在树影下第一次吻了对方。那竟都是他们的初吻，为此心脏狂跳不止。
贺海楼学会了做饭，邀请顾沉舟上门品尝。饭很香，贺海楼的吻也是。告别时他们依依不舍，在门口亲吻数次，信息素的气味布满房间，他们都情动不已。最后贺海楼问顾沉舟，我们要不要住一起算了。要不要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工作，一起运动，一起睡觉，一起真正生活。
顾沉舟第二天便搬过去和贺海楼同居，一起实现了一切。除此之外还实现了更多。比如顾沉舟成为了贺海楼的人体模特。但一幅裸体人像画了很久都没有进展，原因是衣服一脱他们总会开始做爱，毫无收敛之意，也不知道节制为何。贺海楼亲身破除了顾沉舟性功能有障碍的谣言，他的alpha很厉害，但是别人不必知道。
他们没有向外界公布婚讯，不过两个人出现在镜头前时都戴着婚戒，一切尽在不言中。似乎和外界的猜测一模一样，他们的闪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联姻，各取所需，互为筹码。
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绝对的一见钟情。
“我终于知道我这么多年屡屡失败的恋情是因为什么了。”顾沉舟对怀里的贺海楼说，“是因为你还没有出现。”
若干年后当他们已成为传说，偶尔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还戴着那对婚戒，在沉沉暮色下接吻时，人们才后知后觉那个可能性很小的可能竟是真正的事实。
Free Talk
《美少年之恋》第一章的第一部分其实今年年初就写了。当时我还在漫长的冠和冠康复期，没有一点点嗅觉和味觉，每天吃很多的饭却还是很饿，不停地咳嗽，一到晚上心脏就不舒服。那段时间天天窝在室内，晚上看很多老电影和新美剧，白天看乱七八糟的书。
其中一本是《流俗地》，我最近几年阅读过的众多马华文学中最喜欢的一本。
读过这本书的朋友可能会说你小子吹什么旋转彩虹牛皮，《美少年之恋》和《流俗地》有鸡毛关系。
确实关系不大，从内容到技法都沾不上边。
它更像是一首远在天边的歌谣，我听到后萌生了想往那边溜达一下的想法。《美少年之恋》就是这一溜达。
起初我怀有很大的野心，想写一个平凡的故事，但要用文学的方式，或者起码摸一下文学的衣角。
不过这个野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的康复、生活的忙碌和心态的新陈代谢渐渐不再跳动了。我深知我想要的那种平凡必定涉及苦难，而苦难则会消磨浪漫。
于是我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随便写点玩玩的状态，再次打开文档开始正式写《美少年之恋》时，它就不再被作者我注入任何高级的期望，成了又一次及时行乐的随心产物，并在第一章的后半部分毫无征兆地变成了abo、但beta、但阳痿的四不像设定。
贺海楼的设定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在我一开始的构思里贺海楼是一位在红灯区谋生的站街牛郎。现在你们也知道了，相比于阳痿男&站街郎，我心之所向的其实还是纯情男高&纯情男大的故事。而阳痿这一生理性毛病也在这个故事里被赋予了更多的浪漫因子，变成了他们因爱而起的心理困扰，最终又契合上了这个故事最简单的主旨：爱优于性；也使这个畸形的abo设定拥有了“起于信息素终于爱情”这一“老生常谈的道理”。
顺便想借着这篇我写文以来人物特征最脱离原著设定的同人文说说ooc的话题。
只有两个基本点，一则一切同人都是ooc;二则人是一切经历的总和。
我是我的经历与认知的总和，因此我写不出我经历和认知以外的顾沉舟与贺海楼。此为ooc的第一个必然，也是外因。
顾沉舟和贺海楼是他们经历与认知的总和，因此他们必然会在不同设定中根据经历和认知的不同分化出不同的特质。此为ooc的另一必然，也是内因。
我向来认为作者过度的自我的表达是可耻的ooc。我非常唾弃直白展露作者自我意识的同人文，默默在心里称这一类作品为垃圾。
但我却不认为新设定中展现出新的人物特质是应该被批评的ooc,相反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较为成功的二创。
美少年之恋即是我践行此观点的一部作品。
不完全顾沉舟的顾沉舟、不完全贺海楼的贺海楼，不完全顾贺的顾贺。但在这个故事背景中他们是绝对合理的。
经常读我写的故事的朋友们大概也会发现，在各种非原著向的新设定中我笔下的顾沉舟和贺海楼都或多或少有新的特质和性格。这些特质和原本的顾沉舟、贺海楼是有一定距离的，更像是原本的他们身体中诞生出的分支，另一种可能。
被生硬地照搬到各种设定中不发生任何改变的原始人物是没有生命的，在不同设定中拥有不同意识的人物才是真正活着的。
三年来我所写的每一篇顾贺同人文贯穿始终的一份努力是弱化我的存在，隐去我的经历与认知，去尽可能地激发人物的生命力，深入地探索他们的经历与认知。我需要我死去，而他们活过来；我需要和想要展现、表达的不是自我，而必须是他们。
但我不会真的死去，我所能写出的最靠近他们的他们，也不过是我所能理解到的最靠近他们的他们。他们的经历和认知塑造出的他们其实脱离不了我浅薄的经历与认知。
这无疑是一种幸福和痛苦交织的生命体验。幸福在于我在这样的探索中无数次近距离地拥抱他们；痛苦在于我永远无法杀死自己去理解100%的他们。
但毫无疑问的是即使我无法与他们重合，却也在无限接近。这也是我在任何境况下都没有选择停笔的原因，我深深地感到一旦我停下来，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远，而现在我还不愿与他们告别。
我仍在探索，仍在接近，仍在试图描绘真正的顾沉舟与贺海楼。
最后还是感谢每一位看完这个故事又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我们下个故事见。
2023.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