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同人-异乡人
简介
美国黑帮
Chapter1
秋日的纳斯山湖景墓地被夕阳拂去傍晚的萧冷,红透的枫树叶铺落了一地,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蔓延到每一座无人问津的墓碑下。十多辆黑色的车子整齐地停靠在湖岸边,每辆车的司机都毕恭毕敬地站在车门旁,双手交叠置于腹下,干净的白手套衬得黑西服的颜色愈发深重。他们都低着头,朝着斜前方不远处的墓碑默哀。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站在其中一人的脚边,哀婉地啼叫几声后很快被一只抬起的脚赶走了。墓碑周围站满了华人男子,他们正轮流将手里的一支白玫瑰放在墓碑下,那些玫瑰堆积成了小山,底下的已经被压扁,上面的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站在墓碑边主持仪式的男人在黑色西服上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敞开着,露出脖子里灰色的羊毛围巾。他沉默地垂眼看着墓碑上老人的照片,面上并没有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当他第五次将马甲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看时,时间距离葬礼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半钟头。
他抬起右手四指随意地蜷了蜷,几步之外的男人就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耳语几句,他便戴起一直拿在手中扣于胸前的帽子,从身后的小径上远离了人群。
沿着那条小径顾沉舟一路走到墓园后门,推开因为腐朽而吱呀作响的小铁门,穿过一大片多年未曾修剪过的草坪到了一条僻静的路上。路的左边连着寂寥的废弃工厂,角落里穿着破旧衣服的流浪汉半低着头,从脏兮兮的长发底下抬眼观察着他。路的右边连接着繁华的沃克大道,两名拿着警棍的警察正在街角来回巡逻,街口不断有汽车和衣着体面的人经过。
顾沉舟站在路边看着一左一右的两处不同境况,从口袋里摸出画着骆驼和金字塔图案的烟盒,将盒盖揭开又合上,反复三次,最终还是没有送进一根到嘴里。他理了理衣服,往路的右边走去。
街口巡逻的警察一边用警棍轻击自己的手心,一边远远地就开始盯着顾沉舟。他们蓝色的眼睛从顾沉舟的东方面孔上肆无忌惮地扫过,直到顾沉舟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镇定地经过他们,站在正被填修的坑坑洼洼的路边搭车离开,警察才终于停止了对他的审视。
车子沿着沃克大道一路往西,穿过城市中最热闹的几个街区,新的街道和更高耸的大厦正在砰砰作响的工具声中被雕琢。驶过市政大楼的时候顾沉舟从车窗里看到警察正在驱散游行的人群,大大小小的牌子上用各色的颜料写着关于战争的字眼,拿着相机的记者被推搡到警察脚下,新的骚乱顷刻间又再次被激起。
“你觉得美国会加入战争吗?”黑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沉舟,问他。
一个黑人载着一个华人在美国政府大楼旁边谈论白人政治,顾沉舟思索着眼前的情景,觉得荒谬过头了,于是不禁在心里发出一阵冷笑。他和后视镜里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过了许久才很低地应了一声:“也许吧。”
见乘客没有聊天的打算,司机知趣地没有再开话头,车子里又恢复了沉默。然而沉默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司机很快又打开车载收音机,跟着喇叭里断断续续的歌声哼着当下最流行的调子,仿佛那位性感的女歌手正穿着短裙在他面前摇晃屁股。
顾沉舟坐在气氛欢乐的车子里,看着周围的街景由荒凉变得吵闹,又从吵闹再一次变得荒凉。一整排木质建筑出现在视线里时,他付钱下了车,独自步行往长巷深处走去。淡淡的香烛味道从巷子中的每一扇窗户里飘出。顾沉舟用食指挡了挡鼻子,无视掉从窗口和门内探出的各色萎靡双眼,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只黑乎乎的野猫追着一只老鼠从他脚边飞快地跑过,消失在墙边的垃圾车里。
越往深处走光线变得越暗,当最后一缕夕阳被踩碎在顾沉舟脚边时,他站到了巷子最里面的一座四层木楼下。一块掉漆的长牌挂在木门的左边,“逍遥梦馆”四个汉字刻在上头,刻字的人大概并不专业,笔划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扎眼地翘出沉褐色的木条,使方正的文字反而像是丑陋的沟沟壑壑。
顾沉舟抓着把手上挂着的歇业牌子敲了三下门,停留了几秒,又敲了四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静静等待着里头响起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个子算得上矮,只到顾沉舟胸口以下,头发很短,黑色的发茬正在从头顶开始往上冒。他穿着一身黑色麻布长衫,衫下露出两只已经磨旧的黑布鞋头。男孩替顾沉舟脱掉身上的大衣和帽子,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小声地询问顾沉舟是否有存烟。
“先带我去四楼吧。”顾沉舟对男孩讲了句汉语。
“先生,四楼是……”男孩为难地抬头看顾沉舟。
“他知道我来找他的。”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到男孩手中,“带我上去就好了。”
男孩才刚刚来到美国不久,觉得顾沉舟比他在这里见到的大部分人都要亲切,于是觉得他不像是坏人,便提了一盏灯带顾沉舟上了楼梯。
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顾沉舟借着男孩手里微弱的灯光观察这座建筑。实在算得上简陋的一座楼,除了一侧破旧的楼梯外,其余空间都是宽阔的大厅,单人木床四排十多列依次排开,没有窗户和电灯,每张床旁边只有一盏和男孩手里一样的油灯在不停闪烁。油灯除了照明外更实际的用处是助燃。七八个打扮一样的中国男孩来来回回地服侍每张床上的人,帮他们点燃托在手上的烟管,鸦片刺鼻的气味随着几缕白烟熏在死气沉沉的空气里。
形色迥异的各路人马窝在臭哄哄的小床上陷入醉醺醺的梦里。即使是身份再高贵、种族再优质的人也被那根长而重的烟管敲打成同样颓废的皮与骨。外头的世界正弥漫在枪雨炮火中,强者食肉,弱者脱骨,仇恨与分裂在各个大陆间疯狂传播,而在这座不进风不透光的肮脏小楼里,强者和弱者,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间意外地密切聚合在一起,为一株在阳光下盛放的红色植物神魂颠倒。
顾沉舟跟着男孩走上四楼,不同于其他三层楼的布局,四楼分隔成几个房间,没关好的门内都有暖黄色的灯光溢出。楼道的墙壁上依次张贴着几幅同一个人物的画像,每向里经过一个房间,画中女人身上的衣服就少一件,先是面纱下的脸露出,然后胳膊露出,再是大腿露出,等到了最里面角落的房间门口时,画里的女人就成了全裸,右手搭在左胸上,左手探到大腿的位置,双眼微微眯起,牙齿咬住一半下唇,全然是享受与渴求的样子,她的身后盘踞着一条青色的蟒蛇,吐着红色的信子蠢蠢欲动。
男孩弯了弯腰,伸手向顾沉舟示意地方到了,便提着手里的灯自己离开。等男孩小心翼翼的下楼声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以后,顾沉舟才轻轻推开面前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多,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水池,正呼呼往外冒着热气,属于男人和女人的衣物零散地扔在地上。房间的另一边放着一张大床,看上去柔软舒适,上头围着一圈朦朦胧胧的纱帘,顶部还装了几颗星星样的红色灯泡。这是一间有窗的房子,窗户一半打开着,能看见升起的月亮,另一半紧闭着,黑黢黢的玻璃上趴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蜘蛛。窗边立着一个三层的木架,分别摆满了枪、子弹和刀具。
顾沉舟环顾一周后,走到水池边,在迷蒙的水雾里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那人半躺在水池中,脑袋枕在石质的池边,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在他的腰部以下,一个女人正跪在池子里为他口交,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散落着,被那人攥成一团,缰绳一样握在手里,提着女人的头上下蠕动。
顾沉舟站在一旁看了会儿,那人好像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同时也并不介意被顾沉舟看。于是顾沉舟走近了,坐到池边拿起放在地上的烟管在油灯上点燃,吹吸了几口让烟气顺利冒出来,递给了池子里的男人。
一声满足的喘息声从男人鼻子里哼出来,吐出的烟云盖住了他的脸,将那副俊美的东方面孔隐藏在了厚重的肉体欢愉中。顾沉舟看见男人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蜷起的脚尖在水中拨出跳跃的水花。他松开按着女人脑袋的手,自顾自地整个人淹进水里,嘴巴的位置不断往外吐着小水泡。
就在顾沉舟觉得那人再不出来就要溺死的时候他突然从水中蹿起,溅出的水花哗啦啦地飞扬向四周。顾沉舟的衣服都被淋湿了大半,他本能地抬手挡了挡水花,再放下手时,抬头就看见那人还硬着的下体立在他面前几公分的地方,那人站在池子里,低头问他:“顾沉舟,找我什么事?”
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脸上和身上的水渍,等把手帕都擦得带了几分潮气后,他将手帕随手一抛,盖在了男人的下体上,然后反问:“贺海楼,我找你什么事,不是和你想找我的事,是同一件吗?”
闻言男人轻快地笑了笑,也跟着坐到池边,挥了挥手让池子里的女人离开。他把双脚放在池子里轻轻晃着,拨乱了池水倒映出的怪异又醉人的笑容。他从一边放茶水的小桌子上抽出一张报纸,举在两个人之前摆了摆,然后凑到顾沉舟耳边轻笑:“我们现在都有点自身难保了,不是吗?”
那张报纸上的内容顾沉舟已经看过三遍了,他从贺海楼手中将报纸扯走,扔进了水里,稍一侧头也贴近了贺海楼的耳朵:“所以才只能联手了,不是吗?”
爽朗的一声笑又一次从贺海楼嘴巴里传出,他猛然用力捏住顾沉舟的肩膀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先等一等。”
就在顾沉舟为对方突然的奇怪举动感到迷惑的时候,他看见贺海楼绷直了双腿,小腹颤抖着,喉咙里同时发出嘶哑的呻吟,那块盖在他下身上的手帕随之被汩汩喷射出的精液彻底打湿,黏糊糊地裹住了释放完后塌下去的那块软肉。
贺海楼松开抓着顾沉舟肩膀的手,有气无力地滑下去用手肘撑在地上大口呼吸。他在顾沉舟震惊又嫌弃的目光里边喘边笑:“起码等我射完。”
坐在地上的顾沉舟突地起身,伸手将贺海楼整个人又脸朝下按进了水池里,懒得再看他一眼,拿出那支一直没有放进嘴里的烟为自己点燃,边抽边往门外走,身后贺海楼恶劣的笑声还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耳朵。
而已经凉透的水池里被泡软的报纸上还隐约看得清上面同一个版面的两条新闻,一条是“黑帮火拼,华人头目被枪杀,年轻独子将接权”,另一条是“爱尔兰黑帮头目疑遭华人养子残杀,帮派易主,内乱难平”。
贺海楼无聊地看着上面的字,又顺着门口看向顾沉舟背影消失的地方,他拿起身上那块湿哒哒的手帕搁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然后满意地对着水面中的另一个自己说:“我们,要和顾沉舟联手了吗?”
Chapter2
顾沉舟八岁的时候跟着家人搬出了华人社区那间不大的公寓,住进了格威德滩的罗姆尼亚山庄,顾家也成了有史以来坐拥那块地界的唯一华人家庭。那座山庄其实并不像一个家,他和母亲在巨大的庄园里只拥有一个独栋的二层小楼和供他小时候玩乐的花园。整个庄园只有那两处是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其余更多的地方被叫做帮派的大本营可能更为合适。父亲只有少数时候会在他和母亲的小楼里与他们度过家庭时光,大部分时间父亲都和帮派成员待在一起,他们总有处理不完的危机和做不完的生意。
小时候顾沉舟总是厌恶庄园北面那座聚集了很多人的大别墅,那是父亲的工作场所,里面的人身上总是充满了吵闹、混乱和野蛮,他们一边视顾沉舟为可敬的小主人而不敢随便招惹,一边又远远地拿着枪和他开低俗的黄色玩笑,说他即使过上了现在的上流生活,也脱不去骨子里街头混混的基因,总有一天会融入他们,杀人斗殴,在赌场里押上一根手指,去妓院操很多个金发女人。
那时候的顾沉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并不把这类玩笑话当真,直到他长大后终于坐到了那间不讨他喜欢的别墅书房里时,才明白他终究是要与那些他曾经不屑的野蛮人为伍。
“你找到他了?”约瑟夫·梅尔坐在顾沉舟的对面,右手的四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你父亲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华人帮会的约束走到今天,现在你又要找他合作,这是一步悔棋,况且他现在也人人喊打呢。”
约瑟夫·梅尔比顾沉舟年长一些,他的父亲曾经是顾家雇的美国司机,和家里的帮佣在厨房里偷情便有了他这个中美混血儿。他颇为少见地继承了父母身上所有的缺点,塌陷的眼窝和扁平的鼻梁挤在上半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咧着的大嘴和参差不齐的牙齿则占据了他瘦削的下半张脸。因为顾沉舟身边少有玩伴,他便幸运地跟着顾沉舟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被同学欺负,再被顾沉舟保护,于是等到顾沉舟开始接触帮派事务时他也成了顾沉舟身边最忠心的一名副手。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是我说了算。”顾沉舟知道约瑟夫有很重的烟瘾,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对面的人,“何况,贺海楼不过是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罢了,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东西。越是人人喊打的人,也越是需要给自己加点筹码。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我先找到了他,我们的诚意他已经收到了,为了回馈我,今天他一定会带我们想要的东西来。”
“已经三天了,你确定他今天会来?”约瑟夫的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顾沉舟用下巴示意约瑟夫去接。
“知道了,带他来顾的书房。”约瑟夫放下电话后冲顾沉舟撇嘴笑了笑,“好吧,你说对了,他已经到门口了。”
顾沉舟对贺海楼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他的裸体上。当对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干净整洁地出现时,眼前的男人在顾沉舟心里顺眼了不止一点,那张在任何文化的审美里都算得上出众的英俊模样比几天前又好看了几分,在衣装的衬托下还多出些贵气,让他整个人像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约瑟夫替贺海楼开了门,但对方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食指和拇指捏着白色玫瑰的花杆慢慢撵转。
“公平点,我一个人也没带。”贺海楼耸了耸肩,肩头对着约瑟夫转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顾沉舟扣在桌子上的手朝上抬起一半,算是同意了贺海楼的说法,让约瑟夫离开,剩下他和贺海楼单独谈。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互换位置,贺海楼迈进门内,约瑟夫走出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献给你父亲的。”贺海楼走到顾沉舟的桌前,把手里捏着的白玫瑰放在了顾沉舟手边。
“我父亲如果知道有人折他的花献给他,应该不会收的。”顾家花园里的花品种独特,白玫瑰的颜色要更剔透一些,园丁修剪的时候还会逐一在花杆中部的位置刻上一个代表家族的图案。贺海楼下车的时候随手在花坛里折了一支带上来,却不料被顾沉舟一眼识破。
贺海楼重新拿起玫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把花又折了一次,只剩下花苞和一小截花枝。他隔着桌子伸长胳膊把花塞进了顾沉舟左侧的西服口袋里:“还挺香的,那献给你吧,但晚上做梦的时候可不要哭着告诉你爸爸。”说完贺海楼走到对面靠墙的沙发上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悬起的右脚随意地打着圈,他问顾沉舟:“说说吧,你能给我多少我想要的?”
“我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但要看你回馈给我多少。”顾沉舟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互相交叉,和贺海楼对视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他端着酒回到椅子里,把酒杯分别放在桌子的两边,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看着对面的那杯慢慢沉淀。
“不过在开始前我有个问题需要知道答案。”顾沉舟说。
贺海楼动了动眉毛,示意顾沉舟可以问。
“你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我父亲那天会被围堵,才选择在同一时间杀死科尔温的吗?”
“确切地说。”贺海楼冷笑了一声,“我是在你父亲被枪杀的十分钟后才杀死科尔温的,也就是他和所有帮派接到电话的时候。”
“你早有准备?”顾沉舟问。
贺海楼说起杀死养父的的时候眼睛格外明亮:“当然。那时候所有帮派的注意力都放在顾家,谁会想到我也会动手呢?科尔温也在等着看好戏呢,我把枪放在他的脑袋上时他还以为我在为他模仿你父亲死时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后问顾沉舟:“怎么?你问这个,难道要因为我只是利用了一下你父亲的死,你就要结束我们还没开始的谈判吗?”
谈起父亲的死,顾沉舟就显得冷淡多了,他又抿了一口酒:“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我父亲会死,以确定你有足够准确的消息网将来能为我所用。还有,”顾沉舟扬了扬下巴,“你的手段我很喜欢。”
贺海楼的眼神在顾沉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他在谈到杀死科尔温的事情上过于傲慢了,以至于放松警惕让顾沉舟用一句话就拿走了他身上的优势。他有少许的懊恼,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利用你父亲的死杀了科尔温,你也利用你父亲的死探我的底,你的手段我也很喜欢。看起来我们的父亲都死得其所了。虽然现在其他帮派都对我们虎视眈眈,”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沉舟,“但很明显,我们都有了绝佳的合作伙伴。现在看起来,究竟是我们被他们吃,还是我们吃掉他们,成为一个有趣的游戏了。”
“人老了,就是应该要么退休,要么去死,把事业留给我们去发展,不是吗?”贺海楼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桌前,端起那杯醒得恰到好处的红酒和顾沉舟的酒杯碰了碰,“敬我们死去的父亲。”说完他又怪异地看了一眼顾沉舟,“你父亲的死,不会也是你的计划吧?”
顾沉舟在半空中摇了摇酒杯,似是而非地回答:“这不是今天谈判的内容。”
“好吧。”贺海楼无所谓地抿了抿嘴,“作为这杯酒的回报,你想要的信息网我可以向你提供,不过你的信息网也要和我共享。”
“当然。”顾沉舟同意道,“还有警察,让我们手里的警察合作。”
“当然。”贺海楼也同意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资源对于任何帮派来说都只是小小的棋子,他干脆都拿了出来,“警察、报社、帮会成员,这些小东西就不必说了吧,我的仇人你帮我解决,你的仇人我也帮你解决。你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你也有,至于1+1能不能大于2,还要看生意怎么做了。顾家除了酒吧以外的所有生意都可以开在我的片区,不收保护费,利润我抽走8%,怎么样?我的生意……”
“你的生意除了鸦片馆,都可以。”顾沉舟接过了话头,“8%太多了,5%,各自都抽5%。”
“你也太谨慎了,要我说,6%。还有,”贺海楼问道:“为什么鸦片馆不行?你能从我的鸦片馆抽走的利润可比我能在你的餐馆得到的多得多。”
“我的片区里没有像你那里一样适合开鸦片馆的隐秘地方,我可不想我的所有生意被你的鸦片馆给熏黄了。另外,你从我的赌场抽走的也比我从你的妓院抽走的多得多,我们都不吃亏。”顾沉舟又问贺海楼,“那为什么酒吧不行?”
“因为……”贺海楼停顿了一下,坐进了顾沉舟对面的椅子里,故作神秘地说:“酒吧是另一笔生意,大生意。”
“我听说你有自己的供酒渠道?”贺海楼问。
“是。”顾沉舟点了点头,“你想要这个?但我的未必就比你们的渠道便宜。”
贺海楼晃了晃酒杯:“是未必,但一定是走私人航线吧?更安全。”
顾沉舟咂摸着贺海楼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问他:“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有确切的消息,新的禁酒令马上就要来了,现在不管多热闹的酒吧很快就要迎来寒冬了。但禁酒令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吧。我们可以合作,在禁酒令颁布之前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当其他人还在为禁酒令游行哭泣的时候,我们可以为美国人民准备好一个威士忌的天堂。”
贺海楼一字一句地说完,静静等待着顾沉舟的反应。如他所预料的,之前提的一切合作在顾沉舟眼里都只是小打小闹,直到贺海楼拿出禁酒令的消息时顾沉舟才看到了对方最大的礼物和诚意。
“这个消息的准确度有多少呢?”顾沉舟问。
“我的消息的准确度你刚刚不是已经自己验证过了?”贺海楼得意地笑了,“并且我敢保证,没有多少人知道,起码在我们的城市里没有第二个帮派会提前行动,除了我们。”说罢他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
“我提供私人供酒渠道,那你呢?”顾沉舟问。
“你要提供酒和人,毕竟你也知道,爱尔兰人是管不好任何一间酒吧的。”贺海楼拿起桌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缓缓地朝顾沉舟吐出一口烟雾,“至于我,我在科斯曼有一块地,那儿离城市不远,但人烟稀少,警察也很少去。那里曾经是西班牙人的储物点,有很多年代久远但足够隐蔽的地下场所,我们甚至不用费多大功夫,就能弄出一间容得下几百人的秘密酒吧。”
顾沉舟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海楼接着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想法,不过在我说之前你也要给我一些更大的好处。”
“好,酒吧的事我同意合作,你还想说什么?”
贺海楼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军火市场,我要分10%。”
顾家能走到如今这步,很大一部分财富都是靠军火生意积累的,甚而至于已经形成很大的垄断优势,其他帮派想要分一杯羹是十分困难的,顾沉舟的父亲被暗算枪杀也是因为数个帮派试图联合抢占顾家的军火市场。
“贺海楼,酒吧的事情确实很值钱,但也不值10%的军火利润。你今天带来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我都很满意,你让我越来越期待后面的话了。”顾沉舟拿起酒杯回碰了一下贺海楼的,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亲切的笑容,“敬我们的合作。”
贺海楼眨了眨眼,继续说:“虽然科斯曼离城不算远,但总归是在郊区,你最担心这个吧,会有多少客人愿意去。如果我说即将有一条巴士路线从华盛顿大道直通科斯曼,你觉得价值又会增加多少呢?”
贺海楼一下子抛出的信息太多,顾沉舟陷入了细细地思考。不仅是酒吧的问题,也不仅是那块地的问题,贺海楼更大的资源来源于禁酒令和那条巴士线——除了生意之外他有着顾沉舟无法想象的政治力量,一条直通政府高层的政治线和消息源,这些东西比一百个酒吧都更有价值,也比顾家的军火市场更有分量,而这些正是顾沉舟最需要的。
“12%。”顾沉舟果断地咬住了贺海楼抛出的诱饵,“给你12%的军火利润,但是市场信息暂时保密,直到……”
“直到我给你我手上的政客名单?”贺海楼替顾沉舟补充道。
“没错。”顾沉舟点头,“看起来刚刚你说的很对,我们确实是绝佳的合作伙伴,和你联手,也许真的能吃掉别人。”
“顾沉舟,我保证,我手上的东西,以后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和我共享你的军火生意。”贺海楼站起来,将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干净,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越过大半张桌子向顾沉舟靠近,“别忘了,我是个爱尔兰人,你不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来和我合作的吗?”
“你也帮我证明了我的选择没有错。”顾沉舟拿出上衣口袋里的玫瑰闻了闻,然后反塞进贺海楼的领口,“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那今天就到这儿?”贺海楼低头闻了闻花香,他走到门口,在拉开门前又转身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抖了抖,手指很灵巧地翻转了数下,把手帕折成了另一朵白玫瑰,然后也放进了顾沉舟的领子里,“你的手帕很好用。我也觉得我们合作,一定有奇迹发生。”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离开的背影,想起几天前那块手帕的用途,恶狠狠地把那朵折好的玫瑰丢进了壁炉里。
Chapter3
尽管已经全面接管了家族事务,顾沉舟也还是习惯每天穿过大半个庄园去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生活的简约小楼里度过一天当中属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小时。他对这件事保持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即使只剩下几十分钟的睡眠时间他也不想在被别人称为“黑楼”的办公别墅里将就一夜。他居住的小楼被人称之为“南苑”,母亲去世后就只有顾沉舟才能涉足,就连约瑟夫也只能通过一楼的门铃呼叫在那里休息的顾沉舟。帮派里的老成员觉得顾沉舟这样的规矩太过麻烦,毕竟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傲慢无忧的小少爷了,他理应像他父亲一样随遇而安,特别是在帮派不安定的时候和大家混在一起才更能促进亲密。
“我父亲那样做也并没有使他躲过别人的子弹。”顾沉舟瞭了一眼跟在他父亲身边很多年的乔治叔,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通过长长的桌面滑到乔治叔的手边:“我听说我父亲的事让乔治叔最近思虑过重身体欠佳?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们这些老功臣,拿着这笔钱安享晚年总比惨死街头要好,想开点,你说呢?”顾沉舟冷漠地看着对面一口黄牙的矮胖男人,没有再用平常他们私下里更显亲近的汉语交流,而是像对待一场严肃的谈判一样和对方说了英语,表明了不给对方任何再反驳的强硬态度。在对方恼怒羞愤的眼神注视下顾沉舟继续向其他成员交代,秘密安插人手监视贺海楼开进顾家片区里的生意。
“你要把这帮老成员都赶走?”一场简单的会谈结束后约瑟夫问顾沉舟。
“老头子都死了,这些老派成员也向来看我不顺眼,留着他们干什么?”顾沉舟不太有精神地回了一句。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近来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合作刚刚开始,双方的生意正在逐步进入到彼此的片区,一个多月以来顾沉舟几乎天天忙到后半夜。他朝约瑟夫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今天的工作先告一段落,随后就自己下楼往南苑走去。
从黑楼去往南苑路上的草坪已经提前铺上了防冻膜,在夜色中灰蒙蒙的一大片,仿佛罩在顾沉舟心上,让他觉得呼吸有点不畅快。泳池里的水也抽干了,斑驳飘落在里面的枯黄落叶被风吹动,发出干瘪的摩擦声。顾沉舟走得并不快,有意放慢脚步让冷清和孤寂按摩他紧绷的神经。
然而回去的路只走到一半,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顾沉舟转身看见约瑟夫正在小跑着靠近他。
“出事了。”空旷的室外,约瑟夫不安的呼吸声被扩大拉长,再配上他那张向来表情凶恶的脸,周遭的空气仿佛也紧张地沸腾起来。顾沉舟皱了下眉,和约瑟夫一起往回走。
罗姆尼亚山庄位于城市西边的近郊,距离顾家在城市里的主要管理区——克莱门大街有四十分钟的车程。顾沉舟赶到位于大街209号的一家杂货店时约瑟夫所说的枪战已经结束,地上掉满了碎玻璃和杂七杂八的货物残渣,几具被子弹打穿的尸体以狼狈的姿势躺在店里的不同地方,他们明显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击杀的,腰上的手枪都还没来及掏出来。顾沉舟绕过被撞翻的几排货架,来到角落里一道半掩的小门前,跨过门口的一具尸体,谨慎地向里走去。
那原是一道藏于货架后的暗门,已经被暴力打开,门后下行的台阶上每隔几阶就有一具尸体,穿便服和警服的居多,也有三两具连死节都没保住的赤身尸体。
顾沉舟下到地下二层,拿着枪小心翼翼地钻过比他低一个脑袋的矮门框。里面的空间和酒店的布局类似,长长的走廊两侧有数十道淡黄色木门,很多已经在枪战中被打得破败。每间屋内都几乎既有尸体,也有吓破了胆的男男女女在不住哀嚎。
这是贺海楼开进克莱门大街的第一家妓院,装修风格比他以前的妓院都更奢华色情,那些原本用来调动气氛的暧昧灯光此时显得越发阴森,形状怪异的情趣用品胡乱地挂在赤裸的尸体上,让死人的骇人程度又平添了不少。
顾沉舟缓慢地穿过走廊,到了里面的大厅,那里有更大的床和浴池,更适合进行一些群体性活动。人在这种地方沉浸在欲望里后很容易丧失掉全部戒备,客人和妓女都一丝不挂地倒在子弹下,死在未尽的高潮中。
“别动。”顾沉舟抬头在对面的镜子里看见背后之人的同时,枪也抵住了他的后脑勺,贺海楼端着一把上满膛的机枪随时准备扣动扳机,“很遗憾吧,我没死。”
顾沉舟看了看前面大床上成堆的尸体,又从镜子里看着贺海楼的枪:“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你怎么会死?那些小警察就算想要抓你,也没有拿着机枪扫射这么多人的能耐。”
“那么你承认警察是来抓我的了?顾沉舟,你很可以,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能合作呢,可惜了。”贺海楼用枪头点了点顾沉舟的脖子。
“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又能走出去几步?我的人就在上面。”顾沉舟说。
“是吗?那怎么不带下来,刚好杀了我,把功劳送给你想讨好的警察?”贺海楼冷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还以为你很特别,不会想去给条子当小弟呢。”
“从来都是条子当我的小弟,是我花钱养着他们。”顾沉舟反驳道。
贺海楼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地摩擦:“那现在怎么了?你的好爸爸一死你这个小宝贝连几个小警察都养不起了?一边把我骗到你的地盘,一边把我的消息透露给警察,让他们来清理我,你好拉拢他们?”
顾沉舟从镜子里和贺海楼对视一眼:“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是我我也会这么想。但不是我做的,所以我没带人下来,你也不会杀我。”
“我当然会杀你,”贺海楼抬了抬手里的枪,“这些子弹会把你的脑袋榨成汁。”
“你杀了这么多人,显然不是为我准备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手里的媒体很快就会把这些报道出去,警方和黑帮火拼,不顾平民安危,数名人质死于非命。”顾沉舟在贺海楼的枪下从容地转过身去,用食指拨了拨枪口。他看向贺海楼的眼睛,“这里死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把一位警察局长拉下马绰绰有余了,但我相信你有更大的本事,把市长也顺便一起拉下来,再换成听你话的人。现在是我该怀疑你算计我,而不是你怀疑我了。”
愉快的笑声在对面的人口中发出,贺海楼把枪扔在地上,一脚踢出去好几米远:“你真聪明,我越来越喜欢和你一起做事情了。不过今晚的事情不是我设计的,警察确实闯进来了,我手下确实死了一些人,还有,我也确实怀疑你。”
“但是你很快得到消息我的五个赌场也都出了事 ,我就算为了制造假象也没必要搭上五个赌场为你陪葬,是吗?”顾沉舟问道。
贺海楼耸了耸肩:“很显然,我们一起被别人算计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把这里的人都杀了。选举就要开始了,你刚好在这个敏感时期把警察局推到风口浪尖上。”顾沉舟替贺海楼总结。
贺海楼坐到身后那张躺着几具尸体的床上挑了挑眉说:“我聪明吗?就算不能把这些死人嫁祸给警察,也够他们吃一些治安不良的抗议了,横竖我都吃不到亏。”
顾沉舟客观地评价:“你很聪明。”他看了看一屋子的尸体,又做了另一个评价,“也很危险。”
贺海楼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杀一个人有杀一个的价值,杀一屋子人就有杀一屋子人的价值,如果今天你的赌场出事时你也在当场,你会怎么做?”
站着的顾沉舟低头端详了贺海楼几秒,然后坦白:“我会和你做一样的事。”
贺海楼听后伸出腿,用他沾了血迹的皮鞋头轻轻蹭顾沉舟的裤脚:“顾沉舟,我们是一样的人,想要一样的东西,自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想要操纵政治,就要有人付出代价,”他胡乱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谢谢今夜这些为我们的胜利而付出代价的人。”
顾沉舟也很想找个地方坐下去,但他没贺海楼那么不讲究,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死人坐在同一张床上。于是他只好在房间里缓慢地来回走着,同时问贺海楼:“你觉得今晚出事,是因为谁。”
“当然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贺海楼回答。
“今天是我的片区固定的营业时间,每周二、四,以及周末,克莱门大街执勤的警察都是我的人,所有违法的生意都可以照常进行。我来这儿之前约瑟夫说今天突击的警队是临时调换的,而我们事先没有得到消息。那么我的叛徒就出在警局,”顾沉舟问,“那你的呢?你的这间妓院开进来只有一周时间,警察应该不会这么快知道具体的位置。”
贺海楼摇了摇头:“我还不确定。这些违法的买卖所有完整信息只有我一个人掌握,剩下不同的人只知道自己职责内的安排,知道营业地点的人不会知道营业时间,知道营业时间的人不会知道顾客名单,他们有各自的黑话,传递消息时每个环节靠的是不定时更换的纽扣人,消息泄露的可能性很小。”
顾沉舟很欣赏贺海楼的处事手段:“很好的办法。”他接着说,“但只要是人参与的事,就总会有差池和背叛,不是吗。”
贺海楼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顾沉舟听后笑了笑:“我都快忘了你是个背叛并杀死父亲的人了。”
“所以我最懂怎么揪出叛徒了。”贺海楼得意地笑了笑,从满是血污的床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顾沉舟面前,朝他伸出右手,“几天?”
“三天。”顾沉舟伸出手,和贺海楼的紧紧握在一起,对方身上热烘烘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传递给他,连同贺海楼灵魂里那些疯狂又残忍的碎片。
约定三天之内揪出各自内部的叛徒,是一场约定,也是一场比赛,他们都欣然接受,满怀着对自己的信心和对眼前人的期待。
Chapter4
查瑞斯·科迪起床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起身,高大的身躯撞到了一边的小茶几,上面东倒西歪的玻璃酒瓶滚落到地上,发出砰砰的刺耳声响。他穿过公寓窄小的客厅走到窗边,拉开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清洗过的油乎乎的棉质窗帘,让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已经三天没有见过光了,他抬手挡了挡,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哀嚎。冰箱里除了酒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在厨房里走进走出好几圈,找到一片干得掉渣的硬面包,就着啤酒吃了下去。“这是我最后一次过这种生活了。”他摇着酒瓶走到门口,拉开上了三层锁的门后警惕地在楼道里张望了几眼,才在门外的地毯底下翻了翻,拿到一张白色的信封,里面薄薄的一页横线纸,右侧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缺口歪歪扭扭的。
“晚上七点,三号。”他看了看上面熟悉的字迹,咧着嘴角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关上门,去浴室里将身上的酒臭味洗洗干净。
查瑞斯·科迪与索维尔·德莱尼一共约定了五个见面地点,其中三号代表一切顺利,意为着他们暂时安全,见面时可以计划下一步的安排。
深秋时分日落一日比一日早,查瑞斯从公寓里出来时天空已经暗下去一半,他竖起领口,拉低帽檐,和醉醺醺的几位邻居擦肩而过,向五个街区以外的废旧工厂走去。
赶到约定的地点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查瑞斯把揣在衣兜里的手拿出来,拢在嘴边吹了口热气,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七点差六分钟。那块表是德莱尼送给他的,在警察局辛苦工作小半年才能攒出这么快低档手表来,德莱尼无数次地抱怨过那份看似体面的工作实际上有多么糟糕,还不如那些给超市送肉的货车司机抽到的油水多。
“会好起来的,等你多干几年,不再是新人的时候。”查瑞斯经常这样安慰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青年,“即使是干我这行,多干几年也会好起来。”
查瑞斯小心翼翼地摘下手表,卸掉后面的金属壳,从里面拿出一把细小的钥匙咬在嘴里,再次小心地把手表装好戴回碗上,才用钥匙打开了工厂侧面的一个小门。生了锈的金属门轴像是被谁捏住了喉咙一样在黑夜里呜咽。查瑞斯关好门,娴熟地摸到门背后吊着的一截细绳开关,轻轻一拉,头顶的灯泡闪烁了几下后稳定地亮起来。那是一间空间不太大的储物间,摆满了旧式的木货架,他和索维尔有时会在这里过夜,所以货架被他们用来放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少不了的酒。
“索维尔?”查瑞斯喊了一声。他看了看地上灰尘中的脚印,是刚刚才留下的,和索维尔警靴底的花纹一样,鞋号也对的上,他知道索维尔已经来了。索维尔总是喜欢和他玩这种幼稚的捉迷藏游戏。查瑞斯边解着厚大衣上的纽扣,边叫着索维尔的名字往最里面的套间走去。那里曾经是工厂的一间值班室,里面有现成的床和沙发,那是让查瑞斯和索维尔选择经常来这儿见面的最大原因。
“我进来了。”查瑞斯踩着脚印靠近了门,愉快的声音刚落下,视线落在屋内的一刻,他看见索维尔被紧紧捆在椅子里,蒙上了嘴巴和双眼。在索维尔身后的床上,一个他熟悉的男人懒散地斜坐着,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站在一边,双手揣在衣兜里,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查瑞斯知道自己和索维尔都必死无疑。
查瑞斯跟在贺海楼身边快三年时间,深知如果其他人还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怜悯给身边人的话,贺海楼对所有人则是无差别的无情又残忍。在选择和索维尔一起做这件事的时候查瑞斯想过被贺海楼发现的后果,但是因为他们都已经厌倦了如今的生活,急切地想去改变境况,所以都决定冒着危险一试,试一试背叛会换来什么。
“你说那个中国佬杀了他的爱尔兰父亲,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查瑞斯想起索维尔对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天真而期待的目光。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查瑞斯想,他一定不会也不敢做出背叛贺海楼的事。
“查瑞斯·科迪。”贺海楼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给自己点上,狭小的房间里很快被香烟燃烧的味道充盈满,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捆在椅子上半昏迷的索维尔,“你们在谈恋爱?”咬着烟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吃饭时你每次都要认真祷告,感谢你的上帝赐予你一切,你的上帝难道没有告诉过你,艹男人屁股是要下地狱的吗?早上你的上帝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帮他送你一程。”
查瑞斯亲眼见过很多次贺海楼杀人的样子,每次都像这样,懒洋洋地和别人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用最凶残的办法把人弄死。查瑞斯站在离索维尔一米不到的地方,不知道贺海楼对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贺海楼又会怎么对自己,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想要逃跑的腿向后迈不开哪怕一步。
查瑞斯听见贺海楼继续说道:“你是个不错的木匠,不过今天你死了以后,我又要找活儿干得和你一样好的人来处理你了,和你的……”贺海楼转而问身边的人,“他们是怎么称呼对方的,男友?丈夫?或者炮友之类的?”
那人没有回答贺海楼的问题,而是掏出一根绳子系了个圈扔给贺海楼:“他们都叫死人。”
一句完全不算笑话的话,贺海楼听后却夸张地大笑了几声,烟雾呛得他直咳嗽。他接过对方扔过来的绳子绕在手上把玩,然后向查瑞斯介绍:“你一定还没见过他吧?但是你已经惹怒他了。你背叛了我,而这个小警察背叛了他。”
查瑞斯咽了咽口水,转过目光看向站在床边的人,明白了他就是顾家新的首领顾沉舟。顾沉舟看上去斯文干净,和查瑞斯见过的所有帮派成员都不太一样,和他见过的大部分中国人也不太一样。顾沉舟靠在床边的一张小桌子上,一条腿微屈着,双手随意地向后撑着桌,像一位傲慢的沉思者。除了进门的那一眼外,他就没有再看过查瑞斯了,好像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顾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提醒贺海楼他对这种无意义交谈的不耐烦。贺海楼听到了,便从床上站起来,粗暴地把查瑞斯推到和索维尔背靠着的椅子上,将两个人的脖子同时套入一个绳套里,绳套的两段各接着一条绳子,分别拿在顾沉舟和贺海楼手里。
“查瑞斯·科迪。”贺海楼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对查瑞斯说,“我想了很多适合你的死法,但聪明的顾提议你们两个应该死在一起,像现在这样,你们背对着背,谁也看不见谁,然后我和顾同时拉紧绳子,都不用太用力,只需要勒住你们的喉咙,让你们呼吸不了。你勒死过很多人,所以一定知道濒死边缘的人挣扎起来有多疯狂吧。到时候你们会争先扯绳子,扯住自己这头的同时意为着对方的绳子就会越紧。”
贺海楼凑到查瑞斯耳边,笑着问他:“科迪,你们有多相爱?”他手里的绳子渐渐拉紧,“不管你们有多相爱,马上你们就都会背叛对方,然后杀死对方。我要你们永远记住,背叛是会下地狱的。”
夜空中几乎看不见月亮,不远处的工厂烟囱里正往外冒着浓灰色的烟雾,成群的乌鸦低低地徘徊着,等候着深夜为他们带来不劳而获的美食。查瑞斯进来前静悄悄的周围此时已经站满了拿着武器的人,他们也在等候着,等候着如果查瑞斯试图逃跑,几十把机枪和十多条饿疯了的烈性犬都是为叛徒准备的。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后,是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人一起走出来,他们一个正在用一条白色的手帕擦手,另一个则继续抽着他的雪茄。烟头的火星在黑夜里闪烁,贺海楼将烟从嘴里拿出来,向后一扬手扔进了即将关上门的厂房内。他们头也不回地并肩朝前走,在他们身后,雪茄点燃了早已浇满汽油的布帘,小的火苗瞬时燃成大的火堆,大的火堆蹿成连片的火海,焚烧了一整个工厂和里面两具从此无名的尸体。
“庆祝合作?”贺海楼站在车边朝顾沉舟伸出手,对方则隔着黑色皮手套和他回握:“合作愉快。”
“带你去个地方?你会更愉快。”贺海楼眨了眨眼,没有松开顾沉舟的手,等着他的回应。
顾沉舟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猛得抽出,对着贺海楼笑道:“乐意陪同。”
Chapter5
父亲被当街枪杀的第48天,和贺海楼达成合作的第45天,两个人联手杀死内部叛徒的一小时后,顾沉舟坐着贺海楼的车到了科斯曼,那块属于贺海楼的,不受政府监管的,他们合作的地下酒吧即将开业的地方。
午夜将至,整个城市都已经陷入休眠,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几辆开着明亮车灯的卡车正在从一个巨大深坑里来回拉着沙石,一个带着安全帽、中等身材的男人举着手电筒站在不远处的台子上边说话边打手势。
“我的意大利包工头。”贺海楼远远地指了指那个人,向顾沉舟介绍道,“他很擅长做这个。”
“意大利人肯替你做事?”顾沉舟跟着贺海楼下了车,往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看了几眼,目测了一下正在修建的地下酒吧应该比他和贺海楼起初约定的规模还要大。
贺海楼用食指抛了抛车钥匙:“意大利人只能依靠意大利人,但当他是个孤儿的时候就只能依靠别人,比如我。”
顾沉舟了然。气温在后半夜只剩下个位数,顾沉舟将领子竖起来,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了一支,借着一丝微薄热量给自己取暖。他走到贺海楼身边,视线延伸到左前方那个意大利人身上,他问贺海楼:“你有多少这样的人?”
“不太多,这里不是北方,你指望能找到多少意大利佬呢?尤其是这种无家可归的。”贺海楼带着顾沉舟踩着坑坑洼洼的沙石地穿过整个施工场,他咂摸着顾沉舟话里的意思,突然用肩膀撞了一下顾沉舟,“你又在想什么?夜深了,就不要满脑子生意了吧?”
顾沉舟往旁边躲了两步,反问贺海楼:“你这么晚带我来这里,不就是要谈生意吗?”
“顾沉舟。”贺海楼又向顾沉舟靠近了两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个亲密又不逾矩的范围里,“我是带你来放松的。”
说话间,两个人绕过了忙碌赶工的场地。顾沉舟看见了稀疏棕榈后一座砖瓦结构的小屋,灰蒙蒙的玻璃那头正透出五彩交汇的灯光,在机器和叮叮咚咚的工具声里顾沉舟仿佛听见了小屋中的杂乱和喧闹。
那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屋搭建在树林中央,离正在修建中的酒吧不远,又藏在隐蔽丛中不易被发现。顾沉舟跟在贺海楼身后渐渐靠近小屋,借着模糊的灯光他看到脚下的泥土地上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出了一条小道。
进入小屋,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形色各有不同的男人,深秋的夜里,他们衣着都很单薄,有些人干脆脱掉上半身衣服,裸露着一身雄性的肌肉,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酒精和男人汗液的味道,让顾沉舟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口巨大的酱缸里,夜晚被发酵得酸臭。
几个端着酒杯正在聊天的男人被顾沉舟和贺海楼吸引了注意力,暧昧的目光和斑斓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投射到他们身上。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打起了口哨,这里少有中国面孔出现,男人们都有些蠢蠢欲动。
“嘿,要一起喝一杯吗?”贺海楼带着顾沉舟在角落靠窗的一处座位落座后,一个头发金黄的男人紧跟着过去套近乎,“我和怀特很熟。”他指了指吧台边上正低头与人交谈的男人,“需要我带你们玩玩吗?”
贺海楼对男人勾了勾手指,男人便俯身到他耳边。
“我不会操你的屁股,但可能会打爆你的脑袋,过去打听一下我是谁,然后让怀特滚来见我。”贺海楼说话的声音不大,又被燥耳的音乐掩盖掉一些,顾沉舟只听到零星几个词,但也大概凑得出贺海楼话里的意思。
贺海楼推开凑上来的男人,然后转头对顾沉舟笑了笑,在混乱的光影下他的笑容野性又危险。顾沉舟默不作声地盯着贺海楼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个多小时前他们杀死查瑞斯·科迪和索维尔·德莱尼时的情景。沸腾的、兴奋的、期待的、满意的。顾沉舟从贺海楼的眼睛里看出这些和自己完全一样的情绪,有短暂的一瞬间他在看着贺海楼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黑暗里照一面明亮的镜子,他将对方一览无余,对方也将他洞穿察明。
“你……”
贺海楼的话被走过来的怀特打断,身材足有两米的大块头走起路来地板都跟着一起弹跳。
“嘿,你是想家了吗?最近开始和中国男人打炮了?”怀特挤进座位里挨着贺海楼坐下,打量着顾沉舟。他几乎有贺海楼的两倍大,让顾沉舟无端觉得贺海楼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宛如一只娇小绵羊。
“大象,以后在谈论一个人屁股之前应该先打探清楚对方的身份。”贺海楼叫了怀特名如其人的绰号,拍了拍他肩膀上结实的肥肉,用手里的雪茄指向顾沉舟,“比如他是你未来的老板什么的。”
怀特收起了戏谑的鬼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端坐着的中国男人,问贺海楼:“我以为你说的要找人来经营这里,是意大利人什么的,或者是犹太人,你懂我意思,犹太人不怎么会喝酒,上次……”
贺海楼打断了大块头的话:“怀特,你有些语无伦次了,这是你的新老板,顾。以后他的人会接管这里,该做什么你明白,还有那边也是。”他抬了一下手向窗外示意,“我们的人负责安保,经营的事就交给顾的人,账目的事情我会跟玛丽交代。”
怀特点了点头,用自己的酒杯和顾沉舟的碰了一下:“我是怀特·布莱恩,他们都叫我大象,因为我,呃……”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你知道的,很像不是吗?”他停顿了几秒观察顾沉舟的脸色,“我会按贺交代的办的,或者说,按你交代的,对,按你交代的。”
顾沉舟点了点头,喝下了杯子里的酒,叫了怀特的名字:“好的,怀特·布莱恩,我交代你的第一件事是你现在可以回到吧台那里去,享用你的酒。”
怀特起身离开了,贺海楼又重新霸占了座椅,他理了理自己的外套,等顾沉舟先说话。
“他是你的人,为什么怕我。”顾沉舟看着怀特离去的背影问。
贺海楼吐了口烟:“因为你是他的老板,而我是他的……”贺海楼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词,“朋友?伙伴?总之我在科尔温家里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他就罩着我了,我第一次杀人就是他给我的枪,只不过后来我成了科尔温的养子但他还是个纽扣人。”
顾沉舟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又问了一个他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把这里做成这样?”
“做成哪样?”贺海楼自问自答,“做成同性恋聚集酒吧?”
顾沉舟的声音变得冷淡:“贺海楼,我同意和你合作酒吧,但没说过可以是同性恋酒吧,这种地方比妓院更容易引来警察。”
“那就要麻烦你帮忙打点警察喽,你不会连这个都做不到吧?”贺海楼轻蔑地笑了笑,“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有这样一间专门接待同性恋的酒吧,怎么能那么快揪出我们当中的叛徒呢?”
“我找到我内部的叛徒是我的事,你怎么找到你的叛徒是你的事。你这是在向我邀功吗?明天给你个嘉奖令?”顾沉舟满不在乎地说。
贺海楼欣然:“可以,明天我去罗姆尼亚山庄,你颁发给我。”说罢又重新正色,向顾沉舟解释,“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很保守,但是这种地方自有他的好处。你觉得在这个社会里哪个群体最复杂?”
“你想说这里的同性恋最复杂。”顾沉舟说出贺海楼想要的答案。
“美国有着全世界最复杂的人群结构,但是大多数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团结,黑人只和黑人抱团,中国人和中国人一起住在唐人街,犹太人和犹太人一起租贫民区的房子。即使是欧洲人,爱尔兰人也只和爱尔兰人密切合作,意大利人的社交范围不会超出他们的屋檐。但是所有这些群体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有不正常的爱好,他们的爱好只能来这里得到满足。”贺海楼指了指周围,让顾沉舟好好看看身边的每一个男人,“这里的人白天都有各自的组织和生活圈子,互不关联,但到了晚上,美国人、中国人、欧洲人、黑人,都会聚集在这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上床,不论血统和出身。与其说这里是一间酒吧,不如说这里就是一个浓缩的美国社会,一个真正平等的美国社会。你不会找到第二个地方,它这么小,但又能团结这么多不同种族、身份、阶级的人。我建议你多来这里看看,点一杯酒好好观察他们,你能得到很多你想要的。”
顾沉舟了然:“所以这里是你的资源之一,你从这里,从来自不同群体的同性恋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信息和人脉。”
贺海楼纠正:“应该说这里是我本人的信息和人脉绝大多数的来源,是纯粹属于我的,其余的则要依靠科尔温家的威望和实力,并不完全被我拥有。其实这里也曾是一间普通的酒吧,几年前我说服科尔温把他交给我经营,然后我改变了这里。很快我就在这里发现了卡洛市长的秘密,所以他才肯为科尔温家族提供庇护。”
“卡洛是同性恋?”顾沉舟回忆着那位市长的样子,白人,金发,健康,自信,傲慢。
“很多你想不到的人都喜欢男人,或者说不单单喜欢女人。”贺海楼笑了笑往前凑近顾沉舟,“你呢?你对哪种人比较有感觉?男人还是女人?中国人,还是爱尔兰人?”
“我对聪明的人比较有感觉。”顾沉舟拽住贺海楼的领子把他往前提了提,又用力推远,继续话题,“我现在开始觉得这里有趣了,除了信息和人脉,这里的人还更容易拿捏,尤其是那些上流社会的人。”
“当然。”贺海楼赞同,“要想控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掌握他的秘密。这里的人都有着同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他们的家人、朋友、同事、上司,警察也不能知道,比起闯进妓院,警察更喜欢抓同性恋,你听说过被关起来的同性恋过得有多生不如死吗?”贺海楼看了看顾沉舟若有所思的样子,用自己的酒杯和对方的碰了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对这里很满意。”顾沉舟抬眼认真地看了看贺海楼,觉得眼前的男人令他满意的不只是出色的外表。他喝下一口酒,向前倾身拉近了和贺海楼的距离,“我还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合作的不止这些,也不止这里。”
“是吗?”贺海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有一点醉了,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顾沉舟身上倒去,“你想要什么?”
顾沉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也仿佛喝醉了,跌撞进贺海楼耳朵里:“就从你那位意大利包工头开始怎么样?还可以从来这间酒吧的每一个人开始,比如独自买醉的那个,我猜他是个犹太人。”
“顾沉舟,你胃口真大。”贺海楼似懂非懂,他拉着顾沉舟起来,往吧台后各色灯光交错的舞台走去,“说了今晚是来放松的。”他举起双手随着音乐摇摆,对着顾沉舟的耳朵大叫,“好好享受吧!”
Chapter6
舞台并不大,只能容纳十个男人紧凑地站在一起,顾沉舟被贺海楼拉到舞台中央,被一群衣着粉红色短裙的彪悍男人围在中间。顾沉舟几乎能看见那些大汉张扬的毛孔里渗出热突突的汗液,那些带着酸气和酒气的雄性臭味正将他包围,他们摇摆晃动的屁股正往顾沉舟的西裤上蹭,顾沉舟仿佛看见硬刺一样的腿毛都要扎进他的皮肤。
这不是娱乐,是折磨。顾沉舟咬牙切齿地想。他努力抑制住想拔枪把这些男人放倒的冲动,挣脱开贺海楼握着他的手想往舞台下逃去。
然而比顾沉舟高而壮的十个大汉围得越来越紧,顾沉舟被挤在狭小的人肉笼里,无处逃窜也无处喘息。
一件干净的外套盖住了顾沉舟的脑袋。贺海楼的衣服上带着一种很淡的香水味,宛如花香,不刺鼻,倒是带着一丝柔和。顾沉舟同时嗅到贺海楼的呼吸,和他的一样因为窒息而杂乱,不那么讨喜,但比起围在外面的那些壮汉就令顾沉舟舒心多了。他躲在贺海楼的外套底下,凑近了辱骂对方,他想在衣服下给贺海楼一拳,但是施展不开,只能穷尽自己词汇库里所有的脏字发射给贺海楼。
顾沉舟在暴力和犯罪里出生成长,但从小被温婉的母亲当成是真正高贵的上流公子教养,他因此不会说那些帮派成员挂在嘴边的污言秽语,即使被贺海楼困在这种无聊肮脏的男人堆里时,他最夸张的反击也不过是说贺海楼是个混蛋。
被叫混蛋的人只觉得这话是一句调情,他把顾沉舟推到身后的椅子上。妖艳的墨西哥壮汉散去。顾沉舟扯下外套,看见解开衬衫最上头几颗纽扣的贺海楼坦着胸膛在他面前扭动。贺海楼在欢快的音乐里变成一个快乐的舞者,没有定律的舞步,身体随意而畅快的摇摆。许是十个男人的冲击力太强,顾沉舟坐在椅子上,在闪烁光影下看着贺海楼,觉得他好看清新太多,好似一只无害的小动物,蹭到顾沉舟身边,舔了舔嘴唇,又绕到椅子后面,俯在顾沉舟后颈处轻轻吹气。
台上的灯光晃眼,顾沉舟闭上了眼,听见贺海楼喘着气在他身后笑语:“顾沉舟,叫混蛋是在夸我吗?”顾沉舟似乎也觉得自己骂人的话过于无力,跟着笑了。他想回头看看贺海楼,但贺海楼的双手自后扶着他的脑袋,继续扭动身体。顾沉舟觉得热,于是也解开自己的外套纽扣,有点浪荡地融入进这间混乱的酒吧。
贺海楼绕回到顾沉舟的身前,他的衬衫脱去了,光裸的上半身不是顾沉舟第一次见到,精巧有力的身型,匀称而好看,将东方男人的美恰如其分地展现。顾沉舟想到自己虽出生在此地,但审美依旧是属于中国的,他还是对贺海楼这般样子比较有感觉。他看见贺海楼正弯着腰,被黑色西裤包裹着的屁股翘起对着他,像每一个会勾引人的脱衣舞娘那样对着他摇晃屁股。但和舞娘不同的是,贺海楼放肆却不妖艳,性感但不妩媚。贺海楼往后退了一步,自然而然跨坐到了顾沉舟腿上,双臂支在他肩上,手指自后穿进他的头发。顾沉舟睁开眼,和贺海楼在斑斓光彩下对视,那双眼几乎要看穿他,多情又张扬。贺海楼把呼吸喷洒到他脸上,热浪般将他淹没。
顾沉舟抬手搭住贺海楼的腰,允许贺海楼坐在他腿上做些更大胆的事情,解开他的纽扣,拉扯他的领带,手指自喉结处一路向下滑去,触到腰带扣时贺海楼假装要解开,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接着他用舌头在自己嘴巴里左右摆动,把腮顶出一个圆润的形状,极尽色情暗示。
贺海楼的手指滑到了顾沉舟脸上,食指拨开嘴唇向里按压他的舌头。等再想拿出时顾沉舟松松咬住贺海楼的指头,牙齿与他的皮肤和骨头拉扯,不疼,痒痒的。
顾沉舟知道全酒吧的男人都在看着他们,这种地方向来没有什么禁忌可言,也许底下的人们都在期待他们在光影下脱掉裤子干起来才好。
贺海楼的手也确实伸向了顾沉舟的腰下,抓着他的皮带扣,解开又合上,反复数次。
“你的放在左边啊?”贺海楼掌根蹭着顾沉舟的大腿间,摸到那处地方,形状和轮廓都已被他大体知晓,“我喜欢放在右边。”
顾沉舟按住了贺海楼即将继续向里面伸的手,拉着那只热熏熏、指尖残留烟味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觉得一定是贺海楼在他的酒杯里加了料,否则他不至于配合这个妖娆的男人到如此地步。
一束红色的灯光垂直投射而下,将顾沉舟和贺海楼聚拢在其中,成为舞台上唯一夺目的存在。顾沉舟眯眼躲避了一下光芒,便看到贺海楼单膝跪下去。台下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们身上,男人们发出激动的欢呼和浪叫,从他们的视线里看过去,贺海楼的脑袋埋在顾沉舟的大腿之间,做着所有人期待中的事。
顾沉舟低头,从他的角度往下看,贺海楼其实只是把下巴放在他的大腿上,和缓地呼吸,一点过分的举动都没有,甚至是乖巧安静地把他的腿当成了一块可以暂时休息的角落。顾沉舟把手轻轻放在贺海楼头顶上,又滑到他耳朵边,手心虚拢起来盖住了贺海楼的耳朵。他想远离吵闹,便先把清净赠予了贺海楼。
贺海楼抬眼看顾沉舟,眼睛里反射着绚烂的灯光,让他看上去宛若一只黑暗里狩猎的猫。他对着顾沉舟笑了笑,没有往日的敌意和警惕,显得有些真诚可爱。
顾沉舟也笑了,他拉着贺海楼起身,那只猫重又坐回到他腿上,得了允许和他贴着鼻尖,在渐渐奏至高潮的音乐声里对视喘息。
顾沉舟和贺海楼交换着呼吸,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和贺海楼一起杀人的样子。他们使出很大的力气各自拉住绳子的一端,绳结在那两个叛徒的脖子上越收越紧,几乎将男人的喉结一分为二。查瑞斯和索维尔的脸色逐渐涨红,身体随着呼吸的阻隔而本能地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声,他们都在试图争得绳结间多一点的空隙,但是自己这头松一点,对方那头就会紧一点;他们的双手被捆在一起,逐渐越握越紧,不间断的挣扎使他们捏碎对方的指骨。
顾沉舟和贺海楼就那样面对面站着,拽着绳子冷漠地看椅子上的一对情侣彼此折磨。查瑞斯块头不小,挣扎的力气也大,顾沉舟和贺海楼用力拉着绳子,粗糙的绳子从他们手心滑动,勒出几条粗长的血痕。如此杀死两个人并不轻松,他们和死人角逐,也在互相角逐。死人的呼吸越来越弱,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心跳也跟着不断加速。他们注视着对方,一起喘息,正如此刻贺海楼坐在顾沉舟腿上卖弄风骚,热而刺激。
激烈的音乐结束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里,狂欢与狂欢间短暂地迎来黑暗和宁静。顾沉舟耳边回响着的只剩下贺海楼和他渐渐节奏一致的呼吸声。他听见贺海楼很轻地笑了笑,和他挨得更近了。
漆黑空旷的舞台上,顾沉舟借着酒劲和刚刚杀完人后的兴奋,允许了贺海楼与他唇齿相依。他们让查瑞斯和索维尔背靠着背,为了抢夺呼吸而彼此折磨致死。此刻他们也捏住对方的脖子,把吞咽空气的范围压缩至最小,在一个亲吻里尝试抢夺一口呼吸。发烫又干涩的嘴唇被叼住,拉拽一下,然后吮吸,嘴巴和嘴巴之间发出湿润的水声。在做完最残忍的事后,在最混乱吵嚷的酒吧里,顾沉舟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最轻松鲜活的吻。
新一轮的音乐又在酒吧里震动起来时,一排墨西哥大汉穿着粉红色短裙再次登场。而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人,只留下一件西服外套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无人认领。
外套的主人正坐在酒吧二层的屋顶上,和身边的人一起吹凌晨刺骨的风。
“我妈妈是科尔温家的女佣。”贺海楼看着夜空中淡淡的月影对顾沉舟说,“偷渡来这里的船就像一间装满了恶鬼的棺材,你永远不知道船上的几天几夜里会遇见怎样的人,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顾沉舟将目光从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转移到贺海楼脸上,静静地听对方说话。
“比如我妈妈永远无法知道究竟是船上哪个男人让她怀上了我。”贺海楼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下了船她幸运地没被卖去做妓女,而是在科尔温家做了帮佣,几个月后才被人发现她有孕在身。科尔温家是虔诚的教徒,虽然觉得她怀着孕是个麻烦,但还是继续收留她。”
“那你也算幸运。”顾沉舟评价道。
贺海楼笑了笑:“是很幸运,做科尔温家的小混混总比流落街头的好。”他又点燃没抽完的雪茄,“但我妈妈还是被他们当成妓女,一个惹人注目的中国女人,科尔温家的男人都想试试她,还让她到这儿来。”
顾沉舟皱了皱眉:“来这儿?”
“小时候的我就坐在这个屋顶上,每天晚上看着我妈妈穿着丁字裤和蕾丝胸罩在那个舞台上跳舞,坐在男人腿上,让他们把没几根毛的肥头埋在她胸上。”贺海楼拿起脚下的几块瓦片,屋内的光源顺着空隙投上来,顾沉舟顺着看下去,他和贺海楼不久之前玩闹过的舞台尽收眼底。
贺海楼重新盖上瓦片:“她是这里招揽客人的工具,她很美,每天晚上为这间酒吧赚很多钱。她以为她总能分到一些的,然后就能带我离开这里,去唐人街找个服务员的工作,租一间便宜的公寓让我过普通的生活。”
顾沉舟想起刚才贺海楼说是他主动管科尔温要了这间酒吧,大概猜到了缘由:“所以你才想经营这里,为了救她出来。”
贺海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五年前,我二十岁的时候得到这间酒吧。那时她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八年舞女,她老了,还离不开威士忌、男人,还有毒品。我怎么会救她出来呢?”贺海楼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当然是会满足她。”
顾沉舟想到贺海楼手里最重视的生意——酒吧、妓院、鸦片馆。科尔温家族的生意远不止这些,顾沉舟原以为贺海楼是看重暴利才对其他生意不上心,也原以为贺海楼是纯粹因为阴暗的野心所以才敢杀死自己的养父。
听着夜色下贺海楼漫不经心讲着仿佛和他无关的过去,顾沉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孩童无数次坐在寒冷的屋顶看母亲如何一步步坠入地狱深渊的画面。
“即使她带你走出这里,唐人街的生活也并不比这里好多少。”许久,在贺海楼的一支烟快要烧尽时,顾沉舟才开口说道,“我们这样的人,不管怎么开始,都会有一样的结局。”
坐着的贺海楼听后突然躺倒在屋顶上,发出一阵笑声,他拍了拍顾沉舟的后背:“怎么?我瞎说几句让你回忆起不幸的小男孩时光了?不哭不哭,爸爸保护你。”
顾沉舟踢了贺海楼一脚,低声说了句“去你的”。他回头看了看躺着的贺海楼,也跟着躺了下去,在满是灰尘又硬得硌人的屋顶上一起看着星星,等太阳出来。
Chapter7
冬天的第一场雪汹涌地冲击出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时,一道禁酒令的颁布使整个城市沸腾在一片喧闹和骚乱当中。不同阵营的人纷纷涌入大街小巷引发几天几夜不停歇的纷争动乱。暴力和犯罪趁虚而入,滋生在城市里每一处人心惶惶的腐烂伤口。
傍晚时分,贺海楼带着八个保护他的打手,坐着一辆特别定制的防弹汽车从拥挤的人海中穿出穿进,一路驶向科斯曼酒吧。
禁酒令颁布的当天,科斯曼酒吧正式开张,通过顾家和科尔温家族遍布整座城市的生意网络,消息在人群之中悄悄传开。酒吧采取秘密的会员邀请制,在营业的第一晚就接待了超过酒吧承载量的三百人之多,短短几天的收入远超顾沉舟和贺海楼的预期。
贺海楼到的时候酒吧还没有到营业时间,大厅里只有吧台内擦拭酒杯的酒保在哼着曲子。看见贺海楼进来,他没有说话,挂好手里的酒杯指了指楼下,向贺海楼示意。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贺海楼撵了撵鼻子,带着人穿过大厅。在通往后厨的走廊的尽头,一行九人挤进了电梯,直达地下三层。
这座酒吧在很多年前被西班牙人当成储物点时就是一个地下建筑,如今经过整修,保留了原有的地下三层,又在地上修了一座大厅。贺海楼原来的计划是将最底下一层当作酒库和密道,顾沉舟接管之后却将其弄成了另外一幅样子。
走出电梯,经过几米长的一条走廊后,贺海楼一路经过几个排成一行的拳击台,有几个大汗淋漓的男人正对着沙袋训练。拳击台的周围挨着墙壁修了一圈水泥台阶,用作观众席使用,但其实只有迟到的观众才会到观众席上去,热爱比赛的人都会早早守在拳击台下,近距离观看拳拳到肉的搏击。
贺海楼沿着台阶而上,在靠内侧灯光打不到的最高处找到了顾沉舟。跟着贺海楼的人则自行分坐在几个方向,将他和顾沉舟围在一个大圈里。
“你到底从哪儿找到这么多大块头来打拳的?”顾沉舟的手边放了一张茶桌,贺海楼坐到桌子另一边,等待着顾沉舟给他沏一杯热茶驱寒。
顾沉舟把清澈的茶水倒进棕色的茶杯里,推到贺海楼手边,一缕带着茶香的热气缓缓漂浮在两个人之间。顾沉舟对贺海楼说:“我在中央广场放了几辆卖血车,这种急需钱的大块头自己就会跑来,然后我给他们比卖血多五倍的钱来打拳,没有人拒绝。”
贺海楼喝下一口热茶,满足地长叹一声,又把杯子推回去,想再喝一杯。他看着台下那些肉块晃动的拳手评价道:“你心真黑,一场拳击的实际收入至少卖血的三十倍。”
“比那更多。”顾沉舟又给贺海楼斟了一杯,把杯子再推回到贺海楼手边,“比三十倍,再多两倍。战争带给人的恐慌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很多以前根本不会看这种比赛的人都来这里发泄了,甚至比老赌徒更愿意下注。加上你的禁酒令把太多人带到这里来了。
“什么叫我的禁酒令?”贺海楼失笑。
“你为我带来的消息,当然算你的。”顾沉舟回答。
“那也谢谢你开的拳场,”贺海楼把茶杯当成酒杯和顾沉舟碰了碰,“为我们带来这么好的收益。”他向下环顾了一圈拳场,又问,“但我听说你规定不能死人?玩这个不打死有什么意思?”
“不仅是不能打死,还不能造成永久性残疾,起码四肢不能。”顾沉舟补充。
贺海楼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跑来这里赌拳的人想看什么不用我提醒你吧?玩这么小不怕观众没过几天就跑了?”
“只要观赏性精彩点,跑不了几个。”顾沉舟扬了扬下巴,“挑一个?”
贺海楼不明所以,随便挑了一个正在拳击台上嘶吼的大个子:“就那个穿黄色短裤的。”
被选中的男人晃动着身上厚厚的肥肉,沿着拳击台走了一圈,对着空气胡乱地挥拳。突然间,贺海楼看到男人一条腿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搐,没几下就失去了意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他怎么了?”贺海楼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盯着舞台,想尽可能看清楚搏击台上发生的事。
“他输了。”顾沉舟说,“如果我想让他输的话,他就会这样倒地,只需要台上的两个人配合一下,输的人可以很痛苦,还能死上一会儿,满足观众的要求。”
“你给他喝了什么药?”贺海楼问。
顾沉舟摇头,摊开手心把一个小小的遥控器递到贺海楼手里:“是电击。不易被发现的线路连接在每一个拳击手身上,我只需要坐在这里,根据观众买的注决定谁胜谁输。”他自信地对贺海楼笑了笑,“赢家永远是我。”
贺海楼接过遥控器,随意按了一个按钮,便看到站在拳击台边一个正在穿衣服的拳手抽搐倒地,脑袋重重砸在一边的水泥柱子上,流了不少血。他觉得有趣,想再试一个,但被顾沉舟按住了手:“够了,你把电量开太大了,可能真的会杀死他们。”
贺海楼无所谓道:“你很害怕他们死?再说弄这么麻烦干什么?这些拳手哪个不是收钱卖命的,打死就打死了,你搞这么复杂,还玩假死,干嘛,害怕下地狱啊?”
“要下地狱不也是你先吗?”顾沉舟从贺海楼手里接过遥控器放进口袋里,“我找这些人来,打拳只是一部分,留着他们还有用。”
“什么用?”贺海楼问。
“你今天过来为什么带这么多人,我就有什么用。顾家不像科尔温家,有那么好的战斗力,我父亲手里那些人老的老,弱的弱,他以前太顽固了,只肯招中国人当斧手,他们都畏手畏脚的,不敢玩命的人,我用着不顺手。”顾沉舟抬了抬下巴,指向台下那些拳击手,“我的内部需要好好换点新鲜血液,要强壮、结实、不怕死,还要缺钱。你说我在哪里能短时间找这么多这种人呢?”
“除了这里。”贺海楼附和道。
顾沉舟点头:“对,除了这里。我靠他们打拳赚赚钱,再用这些钱养着他们,很好的生意,不是吗?再说,你出趟门都带这么多人来,事情越来越严重了,我也得提早准备。”
贺海楼听懂顾沉舟话里的意思,往后仰了仰,靠在台阶上露出一个近似于讨好的微笑:“你是在怪我没告诉你消息?我今天来不就是要告诉你吗?”
顾沉舟耸了耸肩,等贺海楼继续说下去。
“卡洛任期就要到了,警察局也要大清理。”贺海楼严肃起来。
“不在你的计划中?消息不是都放出去了?”顾沉舟问道。几个月前贺海楼在妓院杀了十五个人嫁祸给警察,按照计划新上任的警察局长将由科尔温家族一手扶持。
“我杀了那么多人,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贺海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些不悦,“塔西亚·奥德,就是马上上任的警察局长,是科尔温家一手扶他上位的,前天晚上我得到消息,他很可能投靠了另一个北方的爱尔兰家族,打点他们迁到这儿来。”
“那市长?”顾沉舟接着问。
贺海楼摇头:“我在全城五十个选举站都有眼睛,这几天被人干掉了28个,我损失了很多人。我还没有查清是谁做的,但不管是谁,这次的选举我们操纵失力了,未来几年科尔温家族会失去很多政治上的人。”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在黑暗里微微眯起双眼,“冬天到了。我随时有被杀掉的可能,不得不带这么多人出来。警察局那边……”
“你杀死你养父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顾沉舟接话,“顾家在警察局的人如今也需要重新打点。除此之外,几天前税务局的人突然查了我一条街的餐馆。”
“你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留把柄吧?”贺海楼问。
“那我就太不济事了。但我也还不确定是谁做的。我父亲一死,太多人等着瓜分顾家。”顾沉舟重复贺海楼的话,“冬天确实要来了。”
贺海楼笑了笑,自己动手斟满了一杯茶:“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这正是我们现在坐在一起的原因。”他问顾沉舟,“你打算怎么做?”
“就从新上任的市长开始怎么样?”顾沉舟双腿交叠在一起,右手落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敲击。
“你果然想一步到位。”贺海楼赞同道,“好啊!收买一位市长而已,需要的只是找到一点把柄而已,没有把柄,就制造把柄。但你要知道,如今科尔温家族说话没那么管用了,我能做到的,其他帮派也可能去做。”
“当然。”顾沉舟点头,“但是其他帮派缺一样只有你有的法宝,可以让科尔温家族在政治上重新振作起来。”
“什么?”
顾沉舟扔给贺海楼一张报纸,冲他颇有深意地一笑:“你自己,还有我。”说完他起身绕过茶桌,拍了拍贺海楼的肩膀,从前排台阶上拿起自己的大衣,离开了拳击场。
Chapter8
西卢埃特·斯蒂芬从花园里陪三岁的小儿子堆完雪人回到屋子里时,两个中国男人已经在他的书房恭候多时了,他们在主人的酒柜里仔细挑选,最后倒了两杯茴香酒自己招待自己。西卢埃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堂而皇之闯进自己家的,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女佣带着儿子离开。
“冷静点斯蒂芬,我们不会伤害你儿子。”贺海楼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手拿着这位市长先生的全家福端详。见真正的主人光临,贺海楼从窗户边走到斯蒂芬面前,“也不会伤害照片上任何一个人。”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愿意配合。”
“你们想怎么样?”斯蒂芬静了静气,坐进椅子里,看着对面两个嚣张的男人。他的报警器就在桌子下面,只需要伸手向桌板下摸不到十公分,按下按钮就可以叫警察来以擅闯民宅入室抢劫的罪名拘捕这两个无赖。
斯蒂芬做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来,边说话边慢慢地把手移到桌子底下:“我们可以谈谈。”
贺海楼放下手里的照片,伸手越过桌子按住了斯蒂芬的两条胳膊:“市长先生,这样谈就很没有诚意了。”
顾沉舟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斯蒂芬身边,摸到了桌子下面的按钮,然后拿出枪,冲着桌子开了一枪,黑木桌子上留下了一个残缺的破洞。他满意地看着斯蒂芬因为惊吓而后缩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回沙发里坐着,端起酒杯摇了摇:“现在可以谈了。”
斯蒂芬屏住呼吸,保持着镇定,他将双手自鬓间捋至脑后,理好头发,然后慢慢地靠到椅背上,找回自己带着威严的声音直接了当地说:“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是看看你们的样子,也配得上和我谈条件吗?我发誓,在我的任期内,一定要把你们这些该死的黑帮分子清理干净。”他站起来,几句大声的话给了他勇气,他指着顾沉舟的鼻子继续骂道,“你们这些杂种,唐人街、老六区、还有他妈的西西里社区,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把城市熏得到处一股尿骚味。你们想对我做什么?钱?女人?还是拿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市长激昂的发言结束,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顾沉舟无声地喝着酒杯里的酒,贺海楼懒散地倚靠在桌子上,把玩斯蒂芬笔筒里的一支钢笔。
“还给我!你这个该死的中国佬!”斯蒂芬从贺海楼手中夺走那支笔,插进了自己口袋里。
贺海楼看向顾沉舟,故意对着他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顾沉舟看见后笑了笑,然后放下酒杯,调整好坐姿,仔细把领带理了理,对斯蒂芬说:“市长先生,冷静点。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找你麻烦,是要帮你清理这些麻烦。”
“是吗?”斯蒂芬发出了一声嘲笑,“你们就是最大的麻烦。”
“我们知道有人想用一些别的东西收买你,但是我们不会,贿赂官员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会做呢?”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边,轻拍了一下顾沉舟的肩膀,“我和我的朋友可以为你解决这些黑帮分子,就从唐人街开始怎么样?唐人街的犯罪组织是每一届市长都想清理的毒瘤。”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斯蒂芬反问,“怎么会有人愿意清理自己的老巢?”
“这你就说错了,唐人街和我们没关系。”顾沉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贺海楼,“但是我们有个不错的提议给你,也给唐人街的各大堂会。政府不用动用警力,唐人街也不做任何牺牲,大家和平相处怎么样?”
斯蒂芬撇嘴笑了:“你在做什么梦?”
顾沉舟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前几天给贺海楼看过的那张报纸,一个版面上有两条重大新闻。上面一条是美国空军在华的作战情况,下面一条加黑加粗的大标题是:国会撤销排华法案——长达六十一年的华人移民政策正式废除。
“我们都明白如今中国人和美国人不是敌人。”顾沉舟点了点报纸,“不仅不是,中国正在得到美国人民的支持和同情。我们何不借这个机会让唐人街改头换面呢?你做一个史无前例的市长,打造一个和谐的华人社区,怎么样?市长先生。”
斯蒂芬看着顾沉舟,略微地思考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和缓:“你想怎么做?”
“我可以代表政府和唐人街的各大堂会谈判,说服他们放弃现在的营生,做点正经买卖。”顾沉舟回答。
“你不相信任何人有这样的本事。”斯蒂芬质疑。
“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可不是什么吹牛游戏。”顾沉舟看着斯蒂芬,“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只不过需要你小小的帮助。”
“你想要什么?”斯蒂芬问。
顾沉舟一一提出:“给我一份政府代表的委任书,这是谈判所必须的;给我五十个营业执照配额,这是改造唐人街的关键;还有……”
斯蒂芬打断了顾沉舟:“还有想让我为你们别的违法勾当提供保护?”
顾沉舟十指交错在一起:“这是我们送给彼此的礼物。我们给你唐人街的安宁,你也要给我们安宁。我们只是生意人,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请你理解。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市长,比起用钱、女人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来收买你的人,我想我们的诚意一定更足。难道你不想有朝一日接受媒体和人民的称赞,被写进美国历史,人们为了纪念你,立一座雕像放在广场上吗?”
“相信我,我很愿意为你的雕塑出钱。”一旁的贺海楼接话。他走到书柜前,扫视着里面书籍之外的荣誉书、奖杯、著作、合影,“我们实在不介意为你的优秀履历再添上精彩的一笔。”
斯蒂芬沉默少时。顾沉舟和贺海楼的确给他开了一个很好的条件。城市里的犯罪团伙几乎是每一任市长都想解决的问题,只是这些帮派分子数量巨大,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和他们勾结,即使是市长,也常常避免不了被诱惑拉下水。斯蒂芬思考着,如果真的可以处理掉一些黑帮,就算只是唐人街,也已经是轰动全国的成功,他的政治事业将会实现巨大的飞跃。但代价是他需要给眼前这两个傲慢的家伙开路。
“我得想想。”斯蒂芬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和顾沉舟、贺海楼握了握手,“你们的提议我会想想,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下午有个会,我们可以之后再谈。”
顾沉舟、贺海楼和斯蒂芬一起走出了书房。斯蒂芬的小儿子正在楼下玩一架塑料飞机,玩具起飞,顺着楼梯扶手歪歪扭扭地飞了一段,撞到贺海楼的肩膀上后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三个大人穿过客厅到了门口。
“那么,下次再见。”斯蒂芬打开门,和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
“当然,期待合作。”顾沉舟回道。
斯蒂芬站在门内看着两个男人转身离去,就在他即将关上门的时候,走出去仅仅两步远的顾沉舟从大衣里掏出了枪,枪眼对着身边贺海楼的左肩扣动了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只发出短快的一声低鸣,贺海楼应声倒在廊柱前,肩膀处顷刻间溢出了鲜血,白色的西装一角被渗出的一团血红染透。
“你在做什么!”斯蒂芬顾及门内的儿子,于是关上门走出去,惊慌地站在距离顾沉舟一米不到的地方举起双手,“你疯了!”
靠着柱子的贺海楼痛苦地嘶吼一声,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他艰难地尝试站起来,用右胳膊撑住地,整个身体倾斜向一边,跌跌撞撞地站立。他的脑门上渗出汗来,虚浮地挂在皮肤上。
“给我来支烟。”他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咬了一根在嘴里,用手心挡着身后吹来的风,点燃了那支烟。他把散发着尼古丁味道的烟从嘴中拿出来,捏着烟尾递到了贺海楼嘴边。
贺海楼咬住烟满足地深吸一口,对着慌乱中的斯蒂芬吐出一大团呛人的烟雾:“怎么样,市长先生,精彩吗?”
“你们要干什么?”斯蒂芬的声音无法再冷静。
“帮你快点做出决定而已。”顾沉舟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和贺海楼站在一起对着斯蒂芬吞云吐雾。他叼着烟,拿出自己惯常使用的白色手帕,仔细地把枪擦拭了一遍,然后走到斯蒂芬面前,抓着斯蒂芬的手握住手枪,指向贺海楼的脑袋,“你可以再给他来一枪。”
斯蒂芬颤抖地被顾沉舟按着手,他的食指放在扳机上,被迫缓缓往下按。
“不,不,求你了,不要!”斯蒂芬害怕地后退,却被顾沉舟捏住脖子拉拽着站稳。
“啪!”顾沉舟在斯蒂芬耳边拟了一声枪响,按着他的食指扣动扳机。
“不!”斯蒂芬大叫了一声,顾沉舟松开手,枪顺势滑落到地下。
枪里没有子弹。
贺海楼继续抽着烟看被吓破了胆的斯蒂芬。他笑着抖动身体,扯到中枪的伤口,又痛苦地低骂了一句。
斯蒂芬瘫倒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哭腔:“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做决定。”顾沉舟重复了一遍,蹲下去抬起斯蒂芬的下巴,“对面有记者,刚刚他们拍到了一些东西,明天可能会见报。比如一位兢兢业业向美国政府缴纳巨额税款的华裔商人中枪倒在你家门前,比如你脚下躺着那把打伤他的枪,枪上还有你的指纹之类的。你比较喜欢什么标题?是你歧视残杀华人,还是和黑帮勾结分赃不均大开杀戒。对于任何形式的负面消息我们是无所谓的,但是市长先生,你要怎么向投票选你上台的美国人民交代呢?斯蒂芬,要不要接受我们刚才友好的提议,全在你。”
顾沉舟站起来,用脚碾灭地下他和贺海楼扔下的烟头,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斯蒂芬发抖的后背:“下次见,市长先生。”
说罢,他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贺海楼身上,扶着中枪的人走到了车前,他先为贺海楼打开车门,自己才坐进驾驶位里,一脚油门悠闲驶去。
Chapter9
大雪飘了一路。车子抵达科尔温家时,门口把守的保镖先是伸手拦了一下,后又低头从玻璃里看见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贺海楼后,他打开身后两扇黑色的大铁门,让车子一路向园子里面开去,轮胎在落了一层薄雪的石子路上扯出两道蜿蜒的伤疤。
科尔温家的庄园比罗姆尼亚山庄要古老得多,科尔温家又是极其虔诚的教徒,因此把庄园修建得犹如一座大型教堂,顾沉舟甫一下车,就有一种被上帝凝视的压抑之感。他抬头看了一眼悬挂在屋顶上的天使雕像,落叶和落雪遮盖住了它裸露的身体,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进出的人。
“我也讨厌这玩意。”贺海楼跟着看了一眼,拿出钥匙开门让顾沉舟进去。
科尔温家族的人不像顾家一样喜欢结群而居,帮派的主要成员都有一座自己的独栋房子。而作为首领的人,也只是房子更大一些。顾沉舟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贺海楼的五居室,一眼望去就看得出是年代久远的布置陈设,除了厨房的一整面酒柜顾沉舟确信是贺海楼的手笔外,其余地方几乎没有被现在的主人改动过。沙发上、椅子上、地上,则随意扔着几件属于贺海楼的衣物。
进门后贺海楼直奔酒柜,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圈住菱形酒瓶的瓶口,中指和无名指夹着两只酒杯的杯沿走到沙发处,示意顾沉舟可以随便坐。
“真他妈的……”贺海楼给两只酒杯都倒上了酒,淡黄色的液体洒落出去不少,在桌子上留下一片酒渍。他接连灌下两杯酒,才跌坐进沙发里,尝试着脱掉身上的衣服。
顾沉舟协助贺海楼先脱下大衣,又帮他解开底下的西服纽扣。鲜血已经浸湿了衣服的整个左半边,贺海楼身上同一件衣服左右两边白色和暗红色形成乍眼的对比。衣服剥去,顾沉舟手上已经沾满了贺海楼的血。穿在里面的衬衫更是被全部浸透,紧挨着伤口的布料已经和皮肤粘连在一起,顾沉舟尝试着拉扯,陷进沙发里的贺海楼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顾沉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茶几上一把不知道是用来切东西还是杀人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贺海楼的衬衫划破,露出还在持续出血的伤口。
“我以为你穿了防弹衣。”顾沉舟看着贺海楼左肩伤口露出的一截子弹尾巴,从茶几下拿出药箱,这种东西在他们这类人家里永远都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贺海楼咬了咬牙,唇色因为失血的缘故已经有些发白:“那样可就不逼真了。万一斯蒂芬真是块硬骨头,拍到的照片要够惨才能引起轰动,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们可不能失败。”
顾沉舟看了一眼贺海楼,对方渐渐苍白下去的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愉悦来。造访斯蒂芬家之前他们还对这次谈判充满了担忧,但是那发子弹按事先商量好的射进贺海楼肩膀的时候他们都知道胜利终究是会被他们拿走,斯蒂芬这位内心充盈着正义和光明的市长就这样轻轻松松成为了他们在黑暗里生存的保护伞。
贺海楼咬牙闭上了眼睛,顾沉舟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贺海楼的脸上移到了肩膀上,专心致志地替对方处理伤口。简单消毒后顾沉舟沿着伤口把子弹打出的血洞又割开一些,被疼痛折磨的人发出短促而沙哑的喘息声,血液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流,沿贺海楼的腰腹淌出血红的线条,他本能地不断向后躲,却被顾沉舟捏住肩头又拉回来,用镊子戳进伤口。
力道掌握得不是很好,贺海楼疼极了,伸出右手掐住顾沉舟的脖子痛呼:“操!别让我杀了你!”
“一会儿再杀。”镊子的尖端还留在贺海楼伤口里,顾沉舟停下了动作,拿开贺海楼掐他脖子的手,笑着和他商量。
“抱歉,我轻点。”顾沉舟看着贺海楼有些涣散的眼睛,尽量放轻手里的动作。子弹浸泡在一团血肉里,又湿又滑,他镊了三次都没有成功,每一次都弄得贺海楼更痛。
“你他妈是真的想我死吧!”贺海楼痛得只有零星一点骂人的力气,“顾沉舟,真他妈该让你挨这一枪!叫老子的医生来!”
伴随着贺海楼向后一缩,顾沉舟也向前用力,子弹终于被准确地夹在镊子上,带出了贺海楼体内。
“好了。”顾沉舟把带着血丝的子弹扔在桌上,继续给贺海楼的伤口消毒。
贺海楼疼得有些发抖,他接过顾沉舟手里的酒精瓶,咬咬牙,瓶口朝下直接冲着伤口倒去,酒精将流出的血液完全冲淡了。贺海楼果断地做完这一切,顾沉舟则眼睛也不眨地坐回沙发里喝起了酒,待到屋子里痛苦的惨叫停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替已经满头冒冷汗的贺海楼把肩膀包扎好。看着贺海楼有气无力的样子,过程中将酒递过去,“还是说你需要一管鸦片,或者别的毒品。”
贺海楼冷笑了一声:“毒品是好东西,但我现在这种状态用的话可能活不过今晚,下次我们倒是可以一起享用。”随后他指了指里面的房间,“卧室里有止疼药,要大瓶的那个。”
顾沉舟走近贺海楼的卧室,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一片昏暗,该整洁的地方整洁,该凌乱的地方一团遭乱,显然有些地方是佣人收拾好后贺海楼从来不会动的,有些是佣人收拾的速度跟不上贺海楼弄乱的速度。顾沉舟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贺海楼说的大瓶止疼药,他顺便将满桌子的其他药瓶也看了看,显然贺海楼即使不沉迷于毒品,沉迷这些药的程度应该也不见得有多轻。如他所料,拿到药的贺海楼完全没有按说明服用,而是随意地倒了一大把在手里,就着半杯酒吞下去,之后就连一件衣服也没穿,躺进沙发里一动不动。
“警察局?”躺了少时,贺海楼闭着眼开口问顾沉舟。
“警察局。”顾沉舟肯定。
“怎么弄?”贺海楼又问。
顾沉舟坐在贺海楼旁边的沙发上,他也放松地靠进去:“给你右肩膀再来一枪?”
贺海楼微微侧身,转过去做了个枪的手势对准顾沉舟:“你的脑袋会比我的肩膀效果好。”
“既然警察局长已经投靠了别人,那就只好和以前一样,从小警察身上下手,新来的小警察不是最好收买了吗,可以多送出去一些钱,但要撑得久一点,起码等斯蒂芬的力量起作用。”顾沉舟认真地说。
“不够。”贺海楼摇了摇头,“塔西亚·奥德,他背叛了科尔温家族对他的帮助,我必须杀了他,亲手杀了他。即使是下地狱他也需要在下去之前知道自己一生所犯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我不如我父亲,所以背叛了科尔温家。”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样说。”顾沉舟称赞道,“也很期待你真的那样做。”
贺海楼想也没想地说:“不如这样,今天这一枪,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你也送我一份礼物怎么样?”
“你想让我帮你杀塔西亚·奥德?”顾沉舟猜测。
“当然不是,我的仇人只有我可以杀。”贺海楼用右胳膊支撑住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就在刚刚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塔西亚·奥德既然投靠别的家族,我们就把这个不知道哪个狗娘生出来的家族一起干掉怎么样?”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有多少想法是像这样临时起意的?”
贺海楼思考了一下,回答:“挺多的,现在就还有一个。”
“什么?”顾沉舟问。
贺海楼勾了勾手指,让顾沉舟坐过去。看着贺海楼身上的枪伤,顾沉舟决定给他一些特权,被他使唤一下。于是他坐到贺海楼身边,想听听贺海楼有什么想法。
“止疼药开始起作用了。”贺海楼漫无边际地说,“其实刚刚那样还挺爽的。”
顾沉舟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就被贺海楼抓起手,用力地按在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随后漫长凄惨的低喘声回荡在顾沉舟耳边,纱布里瞬时渗出温热的液体,糊在他的手心上。贺海楼喘着气拿开顾沉舟的手,边笑边说:“就这样,临时起意想爽这么一下。”说罢他捧起顾沉舟沾满血的手,低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贺海楼。”顾沉舟准备了不少不友善的词语送给身边的疯子,却发现贺海楼的脑袋越来越重,压着他的手不断朝下。
“贺海楼?”顾沉舟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叹了口气,轻轻托住贺海楼的脑袋扶正,把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疲倦再或是嗑药嗑多了而昏睡过去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平在沙发上。
大雪一直在下,顾沉舟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被白雪覆盖的天使雕塑,用贺海楼房间的电话打回罗姆尼亚山庄告诉约瑟夫雪太大他不方便开车回去。就着越来越浓的夜色,顾沉舟从贺海楼乱糟糟的卧室里找到一条厚毯子,一半盖在贺海楼身上,一半盖在他腿上。贺海楼睡着在沙发里,偶尔发出几句梦呓,顾沉舟坐在贺海楼脚边,在壁炉温暖的火光中得到片刻休憩。
Chapter10
约瑟夫一连好几天都在顾沉舟的书房里和贺海楼打照面,山庄门口每天轮换的保镖也都记住了贺海楼的车牌号,贺海楼每次带来的那些人也已经和每日混在黑楼的帮派成员相熟,白天的大部分时间约瑟夫都能听到他们在楼下的棋牌室里玩扑克。
“你会不会和贺走得太近了?”约瑟夫看着酒柜里甚至有了一只贺海楼专属的酒杯后,忍不住问顾沉舟。
顾沉舟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和合作伙伴保持关系非常必要。”他将正在看的账目本递给约瑟夫,“光是这个季度的收入就很能说明问题,和贺海楼合作我们至少赚到钱了。”
“昨天我听到你们谈话了,你真的打算向他开放我们的军火线?”约瑟夫有些担忧,“现在正是战争时期,如果你把这条线给他,以他的实力很快就能形成自己的力量。你如果这个时候喂饱一只猫,等他将来变成老虎,就会吃掉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变成一只老虎呢?”顾沉舟转了转椅子,侧头看向窗外,“如果我要变成一只老虎,最好能有另一只老虎作为盟友,否则我带着一只猫,是没办法打败龙的。”
话音落下,延伸到窗外的视线里出现了三辆熟悉的黑色车子。顾沉舟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拇指托着腮注视车子缓缓驶入庄园,绕过喷泉依次排开在黑楼底下。前后两辆车上下来十个人,把中间那辆车子围在一个半圆里,后排的车门被拉开,先是迈出一条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脚上的皮鞋几乎一尘不染,紧接着上半身从车子里出来,衬衫紧实地包裹住身体,透露着引诱,却又被一件认真系上纽扣的马甲用正经掩盖住其诱惑的本意,深蓝色的领带笔直地自颈下垂落,束口上方露出说话和呼吸时都会滑动的喉结。
再往上,就是那张顾沉舟已经颇为熟悉的脸,英俊之外也从来不缺乏自信、张扬和傲慢。
贺海楼似乎是感受到了二楼窗户里投来的目光,他边系外套上的纽扣,边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四目相触,默契的微笑同时浮现在两个人脸上。
“多带点人,十分钟后出发。”顾沉舟把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对约瑟夫安排。
开进罗姆尼亚山庄的车队从三辆变成七辆,前后各三辆车子将中间那辆改装后的防弹汽车围在中间,一路整齐匀速地穿过大半个城市抵达唐人街时刚刚过了午饭时间。
正值春节前夕,唐人街的布置一片喜庆,高高悬挂的灯笼一路延伸,点耀了大雪过后清冷灰寂的天地。已经有舞狮的队伍在街边练习,小孩子也打扮得狮头狮身,拿着彩色的风车追着大狮子的尾巴跑。
黑黢黢的车队在人群里缓慢地往前推进,顾沉舟看着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随着路程的不断推进而像车轮一起撵过他的心口。约瑟夫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中西混血的模样;司机是贺海楼带来的,纯正的爱尔兰人。顾沉舟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贺海楼,这辆车子里,以及与他们同行的全部七辆车子中,只有身边的贺海楼和他是相似的,和他一样与唐人街相似。他们都是美国这块复杂棋盘上独特而又渺小的那一部分,被生存的本能打造成凶残暴力的样子。
“到了。”贺海楼注意到顾沉舟的视线,并未做过多的回应,而是轻轻拍了拍顾沉舟的大腿,朝他笑了笑,提醒他车子已经停在了目的地。
安良堂的大本营在一家名叫和富仔的酒楼后面,长而窄的巷子尽头是一个单层的独立建筑,蹲在门口抽烟的几个年轻人看见两个中国男人带着二三十个金发碧眼的大汉气势汹汹地走来时,猛得站起来进屋通报。
不等里面的人听清消息,顾沉舟已经站在了屋内的麻将桌边,桌上四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其中一人头发已经差不多全白了。
顾沉舟拿起那人手边的一颗五筒,拇指摩擦上面的花纹:“好久不见了,嘉兴叔。”
桌上的其余三人已经开始掏枪。李嘉兴十几岁就偷渡来美国,在唐人街摸爬滚打几十年,一手创办了唐人街最大的帮派安良堂,他对于打打杀杀的事情已然见怪不怪,更何况顾沉舟毕竟还客客气气地拿他当了长辈。他手心向下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三个人放下枪。
“是阿舟啊,几年不见,派头越发大了。”李嘉兴靠到椅背上,抬头看了看顾沉舟。顾沉舟是他看着长大的,和每一个唐人街的孩子一样,顾沉舟小时候也经常爬到和富仔的顶楼玩,李嘉兴就坐在院子里,笑着骂几句这些调皮的小孩子,让他们注意安全。顾沉舟的父亲年轻时是李嘉兴手下的一名斧手,带着人砸砸抢抢替李嘉兴收保护费。顾家干了一番事业搬离唐人街后就和原先这些老熟人断绝了联系,李嘉兴最后一次见顾沉舟,是四年前的春节前夕,顾沉舟陪父亲在唐人街口买新年用品时的一段寒暄。如今再见,顾沉舟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
“来见嘉兴叔,自然不能悄无声息地来。”顾沉舟环顾一圈房间,“你这里还是老样子嘛,我记得小时候捉迷藏时我常溜进来躲在那张桌子底下。”
顾沉舟的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二十多个拿着枪的中国青年,顾沉舟和贺海楼带来的人见势也纷纷掏出枪,一群人枪口对着枪口,吵吵嚷嚷地互相对骂。
“收起来。”顾沉舟对着自己带来的人压了压手,朝李嘉兴笑了笑,“你看看,我手底下的人第一次来唐人街,有点太激动了,把嘉兴叔当成什么人了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这好好的一桌牌都给废了。”
见顾沉舟的人放下了枪,李嘉兴也扬了扬手,让自己的人收起武器。两方打手分列两排,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贺海楼和约瑟夫则站在顾沉舟身后小声地说话。
“顾和那个老家伙在说什么?”约瑟夫问贺海楼。
“我怎么知道?”贺海楼回答。
“你不是中国人吗?听不懂中国话?”约瑟夫又问。
贺海楼摸了摸鼻子:“我当然听得懂中国话。”
“那你听不懂他们讲什么?”约瑟夫不明白。
“约瑟夫,你的问题太多了。”贺海楼不想再回答,他站到离约瑟夫远一点的地方,停止了交谈。
“阿舟,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李嘉兴喉咙中过弹,说话的声音很嘶哑,像是腐朽的齿轮在费力运转。
顾沉舟点头:“谢谢嘉兴叔,我父亲走得很安详。”
李嘉兴怪异地看了一眼顾沉舟,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父亲在街头身中十数弹而亡,身体都被打成血筛子了,顾沉舟却说他走得安详。
顾沉舟绕到李嘉兴身后,双手支在椅背上继续说:“希望嘉兴叔也能像家父一样,安度晚年。”
“顾沉舟!”李嘉兴愤怒地要站起身来,屁股才刚刚抬离椅子,顾沉舟就掏出枪指在了他头上。
“嘉兴叔!嘉兴叔!”李嘉兴的人顿时沸腾起来,又一次拿出枪喊叫着冲去,顾沉舟的人挡在前面,几十号人又陷入了混战。桌上的其余三人也全都拿出枪对准了顾沉舟,贺海楼和约瑟夫则各拿两把手枪,指在麻将桌上四人的脑袋边。
局面陷入了双方都不能动也不能妥协的局面。挤满六十多人的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立在墙边的钟表哒哒哒地走着秒针。
李嘉兴的后脑勺被顾沉舟的枪指着,脑门被贺海楼的枪顶住,尤为被动。年逾花甲的白发老人面对着前后夹击的死亡威胁,僵持了片刻后只得缓缓地重新坐下,举起双手。
“你们想要什么?”李嘉兴问顾沉舟。
“来和嘉兴叔叙叙旧,也谈谈唐人街的以后。”顾沉舟指了指身后的大套间,“站着多不友好,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嘉兴叔派人去把各大堂会的人都找来,我们大家一起聊聊怎么样?和气生财嘛,别弄得太难看伤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意。”
李嘉兴看着眼前僵持的局面,不管是谁先开枪,他都捞不到好。他的记忆里顾沉舟还只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崽子,如今却嘴上和善无害,手里随时打算置他于死地。
“好吧。”李嘉兴点了点头,朝门口的一个年轻人摆了摆手,“按他说的做,把人都找来。”
“嘉兴叔,请把。”顾沉舟让李嘉兴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和贺海楼继续抵着李嘉兴的脑袋,一起到了套间内的长桌前。
在这个充当会议功能的套间内,朝东一面的墙上凿出壁龛,供奉着关帝神像,一缕缕的香火味在空气中轻飘飘地流动,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鸿运当头的书法。
顾沉舟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替他和贺海楼继续枪指李嘉兴的脑袋,他则直接坐到了长桌的主位上,从李嘉兴唐装口袋里拿出他的核桃放在手心里盘。
“嘉兴叔,我小时候问你要这两颗核桃玩玩,你怎么都不给,今天我自己拿来玩喽。”他解开西服上的纽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我顾沉舟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亲手得到。”
李嘉兴在唐人街说话毕竟威严十足,几个堂会的重要成员很快陆续集中到了安良堂,他们各自带了几个手下,刚一进门就被顾沉舟和贺海楼的人搜身收了枪,只有堂会有决定权的人被允许进入会议室。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的六个堂会代表陆续落座,看着被威胁住的李嘉兴,他们各个都想有所行动,但各个也都被威胁住。
“怎么,阿舟,思乡心切,想念你住过的破公寓了?”德安堂的首领陈希华曾经是顾家在唐人街生活时廉租公寓的房东,他见识过顾家刚刚到美国时落魄的样子,因此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有嘲笑。他看了一圈顾沉舟手底下清一色的洋人打手,“看起来你连你父亲带出去的那些同胞都不用了啊,住在那么大的庄园里,就你自己一个中国人,想爸爸妈妈的时候都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会孤单吗?你既然已经不做中国人了,跑来捞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做什么?”
“再孤单,也没有陈叔想女儿的时候孤单。”正闭目养神的顾沉舟睁开眼,身子往前微倾,双手放在桌上,“我对你们的买卖一点兴趣都没有,今天来只是来给在座的各位指一条新路,免得像陈叔一样打打杀杀赔上女儿,女儿死在怀里的感觉,不好受吧?”
“顾沉舟!”陈希华用力一拍桌子,刚要跳起来,就被枪指着肩膀又按了回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陈希华咬牙切齿地问。
顾沉舟正色道:“即将上任的西卢埃特·斯蒂芬市长各位一定都听说过了,他的竞职演讲鼓舞了所有人,他说要把城市里的犯罪组织一网打尽。”
“所以你是害怕了?”坐在顾沉舟对面的年轻人是富胜堂年轻的新首领梁炳辉,他和顾沉舟年纪相仿,两个人儿时有一起玩耍的日子,但算不上熟。
“就算我真的害怕,也不会投靠富胜堂这样总是被警察找麻烦的堂口。”顾沉舟看也没看梁炳辉一眼,“我知道最近警察局加了几倍的警力对付唐人街的各个堂口,各位真的觉得可以这样一直和警察斗下去吗?时代不同了,中国正需要和平,而在这里,美国政府也需要一个和平像样的唐人街,这才是你们活下去的路。”
“顾沉舟,你不要以为离开了唐人街,就能脱掉身上这张皮像个美国人一样和我们说话。”陈希华不屑地说。
“希华叔,我现在没有同你讲英文,就代表我们还有的谈。”顾沉舟冷冰冰地提醒陈希华。接着他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我知道如今生意不好做,各个堂口又要养着底下这么多人,不得不干那些打打杀杀的营生。不如这样,由我出资在唐人街成立标会,各堂口轮流使用标会的资金做点新的生意,餐馆、茶馆、洗衣店、武术馆,一切合法的买卖。开始盈利后将每个季度10%的利润反还给标会,这笔钱各堂口都可以用作周转,只要确保账目明确,轮流管理。”顾沉舟停顿了一下后再次强调,“但必须保证生意干净、安全,你们必须放弃以前的勾当。”
“你得到多少?”协良堂的谢天诚问道。
“分文不取,我投入的资金就当是带来的诚意。”顾沉舟回答。
“阿舟。”坐在一边的李嘉兴再次开口,“你提的条件短期看是很有诚意,但一不长久,二不可信,你并不是慈善家。”
“当然不是,我是不搞慈善,但不代表我一定要在这点小钱上得到回报;我不要这点回报,也不代表我得不到其他我想要的。”顾沉舟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各位,相信你们都知道美国政府对中国、对华人的态度正在发生转变,我们何不趁机给美国人民一点释放爱心的机会呢,让他们到唐人街来,看看他们好奇的中国,拿出他们的美元在唐人街消费,在座的各位只需要做你们自己,就可以让美国人为你们花钱,但前提时,要改变唐人街不稳定的现状。”
“你想我们搞观光?”梁炳辉问。
“为什么不呢?”顾沉舟反问,“既赚钱又安定的生活各位真的没有想过吗?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斯蒂芬市长可以给唐人街一个过渡的时期,针对这里的警力都可以撤去,前提是你们要把这里洗干净。我手里有三十个营业执照资格,可以优先开放给想做正经买卖的堂口,一切待遇从优。”
会议室里发出很小的议论声,几个堂口的首领都在心里盘算这个合作的利弊。
“对了。”顾沉舟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指了指一直安静坐着的贺海楼,“这是科尔温家族的贺海楼,这笔投资也有他一份。你还有什么建议吗?”他转头小声问贺海楼。
贺海楼摊手摇了摇头:“我建议大家说英语,毕竟过去的一个小时我完全不知道你们谈到那一步了。”
其他人奇怪地看着贺海楼,顾沉舟听后则低头迅速地笑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到严肃的神情。他站起来,缓步在会议桌边绕行,最后停在谢天诚的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天诚叔来美国有多少年了?我记得你的妻儿还留在中国吧,你当初向他们承诺多久接他们过来呢?”
谢天诚听后握紧了拳头:“顾沉舟,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他们身在中国,我能打他们的什么主意?”顾沉舟笑了笑,他指向贺海楼,“我的这位朋友贺海楼,也就是唐人街未来的股东之一,他家是做移民偷渡的,也许他可以想想办法,让你的家人来到美国和你团聚。”顾沉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只要你们想,贺都有办法把你们的家人带来,让他们走一条安全的航路,健康、干净、体面地来到美国和你们团聚。到时候一家几口开个小店做点正当的买卖、过上安定富足的好日子,这不就是当初各位来到美国时所畅想的吗?”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摆了摆,“只要你们在上面签字,同意我今天的提议,这些愿望我和贺海楼都可以帮你们实现。”
“阿舟,”会议室里安静了少许后,谢天诚率先松了口,“如果你们真的可以带我家人来,你开的这笔买卖我很乐意。”
“很好。”顾沉舟点头,他将文件放在桌子中间,“我给各位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的人来拿回这份文件,签过字的堂口就是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了。”说罢他环顾一圈桌上的人,挥了挥手,打手们便把指在所有人身后的枪放下。
“哦!对了!”顾沉舟又开口,枪又重新指回去。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现在的身份是政府委任的谈判代表,如果这几天我和今天同行的任何一个人出了意外,斯蒂芬都会认为是唐人街的人做的,这就代表政府和唐人街谈崩了,那全市的警察可能就要把这里连根拔起了。”
“失陪。”顾沉舟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来时三十多人的簇拥下,和贺海楼一起离开了安良堂,车队在整个唐人街绕行一周才缓缓驶离。
“你觉得会有多少堂会不同意?”车上,约瑟夫问顾沉舟。
“很少,但总会有的。”顾沉舟回答。
“那不同意的?”约瑟夫又问。
不等顾沉舟回答,全程没有开口的贺海楼就接过了话头:“约瑟夫,你跟了顾这么久,也太不了解他了。不同意这笔生意的,就是我们的敌人,而敌人只有变成死人,才会成为最忠诚的朋友。”他转头冲顾沉舟笑了笑,然后蹩脚地模仿刚刚那些人对顾沉舟的称呼,“对吗?阿舟。”
顾沉舟听后也笑了起来,他想起不多时前贺海楼坐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听不懂也插不上嘴的郁闷样子,觉得有点可爱。“你听不懂啊?”他问贺海楼。
“我母亲是中国北方人,我又生在爱尔兰人家里,你们唐人街的人都说广东话,我怎么会听得懂?”贺海楼睨了一眼对着他笑的顾沉舟,觉得有些气恼,他看向车窗外,不再理会顾沉舟了。
Chapter11
从唐人街回来的当晚,顾沉舟就接到陈希华打来的电话,邀他三天后,也就是顾沉舟和各堂口约定的最后期限前,在哈德逊街的一家咖啡店见一面,他有一份礼物要送给顾沉舟。
放下电话后不久,约瑟夫告诉顾沉舟有线人传来消息,贺海楼回到科尔温庄园的几小时后,塔西亚·奥德派人和贺海楼接触,希望能尽快和贺海楼见一面,很可能要向贺海楼示好,以重新替科尔温家做事。
“继续跟着,最好能知道他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顾沉舟对约瑟夫安排。然后他站在酒柜前,看着贺海楼每次来都用的那只酒杯,犹豫着要不要给贺海楼打一通电话。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放空的贺海楼也得到消息,顾沉舟将在三天后和陈希华单独见面。他交代了一句继续跟,接着看了床头柜上的电话一眼,很想伸手去够,但最终放弃了。他脱掉身上的衬衫,露出还缠着绷带的左肩,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纱布上渗出一星半点血迹。贺海楼觉得有些无聊,视线在房间里胡乱地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自己身上。
“顾沉舟……”贺海楼念叨了一句顾沉舟的名字,然后将右手按向了左肩,想也没想,手指用力朝伤口抓去,刚刚愈合的地方又一次被撕裂。直到疼得冷汗直冒,鲜血重新流出,素色的床单上印出一团暗红后,他才收了手,小声呻吟着,又一次失去了清晰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沉舟站在电话前喝完了两杯酒,楼下棋牌室里帮众赌钱笑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夜已经完全深了。
约瑟夫是个有家有妻女的人,他敲门进来,告诉顾沉舟他得回去了,今天是他们的家庭之夜。
顾沉舟点了点头,挥手让约瑟夫离开了。他听着楼下很快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车灯照亮了院子,接着声音渐渐远去,光线也随之消失。
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倾泻到顾沉舟身上,在他黑色的衣服上印出银色的斑驳。
顾沉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直到凌晨两点。楼下打牌的声变得稀稀拉拉,有人打着哈欠离开,陆续上楼下楼的讲话声和脚步声时不时打断顾沉舟的思路。
他坐在椅子上,几次伸手想要打一通电话,亲自确认贺海楼的动向,每一次又告诉自己再等等,等贺海楼打来的电话先响起。他期待贺海楼主动和他商量塔西亚·奥德的事,又不确定贺海楼是否真的打算告诉他。就像他也在左右摇摆,不知道该不该把陈希华约他见面的事告诉贺海楼。他们如今是无法分割的利益共同体,但也绝非可以彼此完全信任的亲密伙伴。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双方生意联系最深的时候,但如果彼此想要趁机除掉对方,现在也是最好的时机。顾沉舟抬头看着天花板,设想着此刻如果有谁提一个绝佳的条件让他彻底吞掉科尔温家,自己会不会接受。
他还没有得出答案,铃声先一步响起在了静谧的夜里,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还没睡?”听筒那头贺海楼的声音有些困倦。
“你不是也没睡?”顾沉舟反问。
“我在等你电话。”贺海楼打了个哈欠,“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所以就打过来了。”
顾沉舟闷笑了一声:“有什么事?”
“你没有什么事吗?”贺海楼问。
“那你呢?”顾沉舟也问。
“顾沉舟,你觉得,杀死一个人最好时机的是什么时候?”贺海楼没心思再和顾沉舟打重复无意义的哑谜,他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顾沉舟没有思考,直接回答:“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贺海楼纠正:“我觉得,是那个人自以为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他不等顾沉舟有所回应,继续问道,“你想知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是谁?”
“是科尔温的小儿子。”贺海楼回答,“我们同龄,他人还不错,上中学前,我们混成了朋友,他总是跟着我,也就是那个时候科尔温认我做养子。科尔温在惠灵顿中学买通了一个入学名额,你知道惠灵顿中学的一个名额不是有钱就可以的,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只为让他的小儿子去那里读书。”
顾沉舟沉默地听着贺海楼的故事。
“但我也想去。”贺海楼笃定地说,“于是我偷偷问怀特要了一把枪藏在裤脚里,在一次广场集会活动时我拉着科尔温的小儿子一起去了,我们都叫他小杰克。那天人群中发生了骚乱,推推搡搡的,时不时还有人朝天上开枪。小杰克想要挤出去,我就跟在他后面。我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等到警察驱散了人群以后,小杰克的尸体就躺在广场中央,被枪击穿后颈,血流了一地,把他淹没了。警察当场抓捕了几个当天持枪的好事分子,几天后有过前科的一个家伙被定罪了。科尔温家的小儿子就这样死于一场动乱,全家人都为他哀悼,整个城市的人都为他哀悼。而我,将属于他的一切都取而代之,惠灵顿中学的名额、科尔温家族的儿子、科尔温信任的帮手,以及现在,科尔温家族的领袖。”
“你知道小杰克最后说的话是什么吗?”贺海楼问。
“什么?”
“他走在我的前面,那时候我们都才到大人们的胸口,他挤来挤去,几次试图拉我的手。”贺海楼深呼吸了一口,“他说,我的朋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贺海楼说完最后一句,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开口,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夹杂着电流隐约传递。
过了许久,顾沉舟终于出声,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问电话那头的人:“你的肩膀还疼吗?”
“唔……”贺海楼对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他顿了一下才回答,“还好,刚刚吃了小半瓶止疼药,也许你上次说得没错,我还需要一些毒品,但是它们放在另一个房间里,我不想去拿。”
顾沉舟嗯了一声:“那就睡吧。”他接着说,“明天又要下雪了。”
“嗯。”贺海楼答应。
但是谁都没有放下电话,他们的呼吸声继续顺着听筒传递到彼此耳朵里,仿佛还带着热度和气息。
“顾沉舟。”分针又走过了几圈,顾沉舟再次听到贺海楼的声音,对方的语气极乏极倦,“你知道的吧,我总在别人信任我的时候,杀死他们。”
“我知道。”顾沉舟回答。
贺海楼笑了笑,声音很放松,同时带着疲惫:“我在里昂大街38号有一个安全屋,三天后我们在那里见面。”
顾沉舟听着那头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把听筒压在嘴边,低低地说,“好,晚安,贺海楼。”
Chapter12
塔西亚·奥德和贺海楼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书店,那里人流密集,周边警力充足,塔西亚·奥德觉得贺海楼在这种地方没有对他下手的胆子。而贺海楼也确实如塔西亚所想的那样,没有带人,只身前往。他穿了一套蓝色西装,上面套了一件深蓝色大衣,又给自己配了一顶黑色礼帽和一条灰色围巾,行走在深冬的大街上,并不引人注意。
下午四点,贺海楼走进书店,和大多数人一样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本书翻阅几页。他最终走到一处角落,在专门摆放旧书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已经脱线的《基督山伯爵》,而塔西亚·奥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为了安全起见,你不介意吧?”塔西亚向贺海楼提出了搜身的要求。
贺海楼耸了耸肩,表示塔西亚可以随意搜。
塔西亚站在贺海楼身后,他先拿下贺海楼的礼帽,仔细摸了摸内衬里面是否有夹层。接着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摸,先是后背,再是正面。当他把手放在贺海楼的大衣口袋上时,摸到了一个硬块,他顿时紧张起来,看了一眼贺海楼。
贺海楼也垂眼漫不经心地看向塔西亚,他将右手插进兜里,抓住衣兜里的东西,缓慢地将它往出拿,他的左手抓住塔西亚的胳膊,声音很冷淡,带着威胁地说:“塔西亚,既然你发现它了,那么……”就在塔西亚面色一僵想要脱离贺海楼的控制时,那件东西从口袋里露出来,贺海楼把它举在两个人面前,“那么我们就做一次祷告吧。”那是一本小开本的圣经,又厚又硬。
塔西亚松了一口气,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对贺海楼苦笑:“贺,你真会开玩笑。”
贺海楼拍了拍塔西亚的肩膀:“别紧张塔西亚,我是不会在这里杀你的。你知道,科尔温家的每个人都是出了名的教徒,我摸着圣经发誓,今天来,如你所愿,我愿意和你谈谈,关于你重新为科尔温家提供保护这件事。”
听完贺海楼的话,塔西亚放松了很多,他向来知道贺海楼的风格,在来见面之前,他一直害怕行事凶残的贺海楼会置他于死地。但是眼下对方为了表达诚意,甚至带了一本圣经过来,在上帝的见证下塔西亚想贺海楼一定会信守承诺。
即便如此,塔西亚还是把搜身进行完,他继续摸到贺海楼的腰腹,平常戴枪托的地方什么也没有,贺海楼的衬衫规矩平整地塞进裤子里,没有藏武器的可能。接着向下搜索,贺海楼的两腿之间有一截硬邦邦的管状物。
“嘿,塔西亚,你不会连那个也没见过吧。”头顶传来贺海楼的笑声,“你已经摸到了,我硬到快要断了,所以我们最好快点谈完,我还得去找几个乐于助人的美人解救一下我裤裆里的那位伙计。”
塔西亚已经老了,他在床上经常力不从心,他一边感叹贺海楼的精力,一边顺着贺海楼的裤管一直摸到脚上。什么也没有,贺海楼没有带任何武器,他是安全的。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唐突,毕竟……”塔西亚站起来,邀请贺海楼一起到一边的咖啡桌上谈。
“我明白。”贺海楼打断了塔西亚的话,他走到自助咖啡台里面,舀了一勺咖啡豆放进磨豆机里动手为两个人做起咖啡来。
看着贺海楼友善的样子,塔西亚彻底放松下来,他坐在吧台外,双腿交叠,恢复了一点警察局长的威严。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台面,在磨豆机工作的声音里对贺海楼说:“我并非有意要脱离科尔温家,是你父亲一手帮我升迁的,我当然记得。只是你也知道,有人说是你亲手杀了你的养父。”塔西亚说罢后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我当然是不相信的。但是有人这样认为,他们也认为你并没有能力像你父亲那样带领整个家族,所以他们都以你为敌,想趁机压垮科尔温家。”
咖啡粉磨好了,贺海楼把手柄放到塔西亚鼻子下面,让他闻了闻。塔西亚无心关注咖啡粉,他点了点头,继续说:“我的新任期开始前有人来找我,他的家族是从北方迁来的,想在这里干一番大事,需要警察来帮他。”
贺海楼称好咖啡粉的重量,用部分器把咖啡粉弄平整,边用压粉锤填压,边饶有兴趣地听塔西亚讲话,并示意塔西亚不要停。
“实际上他是代表了很多爱尔兰家族来找我的,你知道,就是那些想干掉你的家族,他们想趁机清初你在警察局的势力。”塔西亚咽了咽口水,“我一开始当然拒绝了。但是后来他们向我承诺,你在政府的人脉也会被解决掉,这样一来科尔温家族的任何成员,包括你,随时都有被送上法庭的可能,那个时候我也就……”
“我理解。”贺海楼点了点头,他把手柄固定在萃取机上,机器开始工作,浓郁的咖啡香味盈满了空气。他隔着吧台捏了捏塔西亚的胳膊,“塔西亚,我当然可以理解,如果科尔温家族倒台,你这个帮我们的警察局长也就完了。”
塔西亚倾了下身子:“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他们都说你不近人情,贺,今天看来你并非那样的人,你很善良。”
贺海楼在奶缸里倒入牛奶,打开蒸汽管,加热的同时充分打发奶泡,一滴牛奶跑出去洒在他手上,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舔,先是称赞了一句牛奶还不错,而后才对塔西亚说:“那么是什么让你决定今天来找我呢?”
“是我听说你搞定斯蒂芬市长了。”塔西亚说,“我知道你搞定了斯蒂芬市长,和那个从唐人街出来的中国人一起。我知道科尔温家不会有事的,你也是,所以我想也许……”
“所以你想也许我会杀了你这个背叛科尔温家的人,所以你来找我说明情况,也想重新投靠我,请求我的原谅。”贺海楼补充。
“是的。”塔西亚叹了口气,然后肯定,“是的,请你原谅我的背叛。”他发出了笑声,但并没什么开心的表情,“实际上背叛并没有真的发生,你说呢?我还可以帮你更大的忙。”
“是吗?”贺海楼好奇地问。
“那个中国人,就是顾。我知道你在和他合作,但是我可以帮你彻底取代他,只要你有警察局的力量,就可以打击任何人。如今你重获了市长的支持,但要和顾共享,你不怕有一天他威胁到你、威胁到科尔温家吗?”塔西亚诚恳地说,“让我帮助你吧,贺,就当是我的诚意,我们可以从顾开始,之后我还会帮你解决更多的敌人。”
贺海楼笑了笑:“塔西亚,你真是一位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帮我解决顾,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当然,当然,这是我的荣幸。”塔西亚也跟着笑了。
“还有一件事。”贺海楼说,“不如你告诉我那些找过你,说要压垮我的爱尔兰家族都是谁,然后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你依旧是科尔温家最信任的警察局长,如何?我向上帝保证。”说罢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塔西亚。
咖啡萃取好了,贺海楼转身将奶缸里的奶泡慢慢地倒进咖啡杯里,拉出一个清晰的花形。
塔西亚想了想,撕了一张吧台上的彩色便签纸,用贺海楼的钢笔写下了几个名字,又把便签纸推到了贺海楼手边。
“很好。”贺海楼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塔西亚,“尝尝吧,塔西亚,我亲手为你做的。
塔西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接过咖啡,低头却看见浮在咖啡表面的拉花是一只骷髅人头。他惊恐地抬起头,贺海楼已经拿着一把微型手枪指住了他的脑门。
“塔西亚·奥德。”贺海楼冷冰冰地看着对面的人,“忘了告诉你,我在上帝面前做过的承诺,都是假的。”
手枪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贺海楼把便签纸和钢笔装进西服里面的口袋,穿好自己的大衣、系好围巾、戴好礼帽,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付钱买下了那本老旧的《基督山伯爵》,然后回到了熙攘的人群中,步行了几百米,搭上驶来的一辆巴士,去往里昂大街38号,他的安全屋。
等有人发现塔西亚的尸体时,他脑袋里流出来的血已经浸红了整杯咖啡。
Chapter13
顾沉舟到达和陈希华约定的咖啡店时,是下午三点五十,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以示对长辈的尊重。他将位置选在靠中间的一桌,前后左右都有顾客在度过自己的下午茶时光。
十分钟后陈希华带了一个小弟来,三个中国人在咖啡店里算得上显眼,落座的前几分钟周围的人都频频向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
“选在这里,是因为这儿既远离唐人街,也远离顾家,有利于我们彼此的安全。”陈希华解释道。他身材矮小又肥胖,已经快六十岁了,皮肤松弛,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骇人。
“我理解。”顾沉舟搅拌了一下自己的咖啡,问陈希华,“陈叔单独约我见面,想说什么?今天六点就是我和各堂口约定的最后时限。”他抬眼看了看挂在对面墙上的钟表,“还有两个小时。”
陈希华直白地说:“我就不浪费时间了,我不会签字的。”
“既然陈叔不打算签字,那今天和我见这一面,就已经是在浪费时间了。”顾沉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陈希华的脸。
“实话告诉你,我知道大部分堂口都打算要签字了,毕竟你们给出的条件确实还不错。但你用家人诱惑得了他们,却诱惑不到我。”陈希华往前挪了挪椅子凑近顾沉舟,“顾沉舟,你用我死去的女儿羞辱我,就该知道我陈希华已经没有家人了,什么安定的生活,什么家人团聚,统统和我没有关系。”
顾沉舟的左手手心朝上摊开:“陈叔,那么你用我的父母羞辱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一切原本就是我的报复吗?老实说,我在唐人街长大的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好,这些不好大部分都是拜你所赐。我们一家挤在你那爬满老鼠和蟑螂的公寓,就因为保护费少了一美元,就在大雨夜被你赶出去,你一定不记得那时我母亲已经第二次怀孕,如果不是你,现在和我一起坐着的就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
顾沉舟平静地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和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希华失语了片刻,又重新向后靠去,他叹了口气:“好吧!阿舟,我们都失去了亲人,算是扯平了。但这不是我要和你谈的东西。”
“愿闻其详。”顾沉舟说。
陈希华叹放低了声音:“我只想要守住现在的钞票和权势,如果唐人街改头还面,我就会失去这些,别人有儿子女儿,再不行还有侄子、外甥,他们和你做生意只会越做越好。但我没有家人,没有姻亲,我已经老了,我手底下的人会都跑出去自己做生意,我什么也剩不下。”
“封建主一旦失去了自己的奴隶,就会变得一无所有。”顾沉舟替他总结道。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陈希华回答。
顾沉舟冷笑了一声:“如果陈叔今天来是求我给你养老送终,那就没意思了,晚节不保四个字用在你身上我想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不是。”陈希华说,“我不是来装可怜,也不是来干涉你即将在唐人街开展的生意,我只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是什么?”顾沉舟问。
陈希华拍了拍和他同行的年轻人的肩膀:“我身边这个小伙子,阿辉,他不久前混进一家爱尔兰人的赌场玩钱,他听到的一些消息也许会对你有利。”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
“我听到一个被叫做约翰小子的人,他是某个爱尔兰帮派的成员,说他们将有一场针对科尔温家的阴谋要和几大家族还有警察局联合开展。他们会突袭科尔温家的所有非法生意,包括赌场、妓院、鸦片馆,他们还知道科尔温家在走私毒品,这些足以把科尔温家族的每一个人送上刑场。”阿辉一五一十地说,“虽然那个家伙当时有点喝醉了,但他说的不像假话。”
“还有多少人听到了?”顾沉舟问。
“很少,当时厕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家伙在小便池旁醉倒了,我只是去拉他一把,他醉醺醺地在我耳边说的,之后他就彻底醉晕了,如果他没有四处宣传的话,应该没有别人听到。”阿辉回答。
“很好。”顾沉舟点了点头,问陈希华,“那你的意思是?”
“阿舟,我是来提醒你,你的朋友处境并不好,我知道你们如今得到了市长的保护,但是你想想,唐人街的事情是由你搞定的,有没有贺海楼市长根本无所谓。但是对你来说,如果有其他人除掉了科尔温家,凭借你们现在的合作程度,你完全有能力吞掉他的产业。”
“没错。”顾沉舟肯定道。
陈希华继续说道:“还有,我可以告诉你是哪些家族打算对科尔温家动手,不如你向他们提供一点怎么对付贺海楼的信息,事后他们一定会感谢你。你当初选择找贺海楼,不过是看准爱尔兰人和政府的关系,以后你和多一些的爱尔兰家族合作,不是比和一个正成为众矢之的科尔温家合作更有价值吗?”
“多谢陈叔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顾沉舟又喝了一口咖啡,“不过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在唐人街成立标会,总要有人管理吧?账目、投资、分红,都是麻烦事。虽然你要解散打打杀杀的堂口,但那些人天生就不服管教,最爱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起争执,商会总要有人树立威严,维持秩序吧。”陈希华提出。
顾沉舟了然:“哦,我明白了,陈叔虽然不想签字,但是想替我做这些,替我管理商会,既当会计,又做保镖,这样你的堂口不用解散,还可以从标会抽分子。”顾沉舟评价道,“高明。”
“人老了,总要替自己着想嘛。”陈希华问顾沉舟,“怎么样阿舟,我给你那些帮派的名单,而你满足我这个要求。我不是不和你做生意,只是想同你做点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意。”
顾沉舟再次抬头看了看时间,离六点还差四十分钟。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实在是非常令我心动。”顾沉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又把桌上的结账单翻至背面推到阿辉手边,“成交。你给我名单,我也给你想要的。”
阿辉看了一眼陈希华,陈希华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阿辉的英文书写不是很熟练,几个不长的名字涂涂改改写了有十分钟。期间顾沉舟和陈希华相顾无言。顾沉舟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不时地端起咖啡杯喝上一小口再放回去。
“好了。”五点三十五分,阿辉合上钢笔帽,连笔带纸一起推回给了顾沉舟。顾沉舟看了一眼,虽然有几处拼写错误,但并不妨碍看懂。他点了点头,将纸和笔一起放回了口袋里。
“很好,陈叔,你真是帮了我大忙。”顾沉舟笑了笑,再一次端起了咖啡。
陈希华也跟着笑了,就在他刚要伸手去端自己的咖啡时,顾沉舟的衣襟里伸出一条胳膊,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握着一把银色的微型手枪,两秒钟就结束了对面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生命。
手枪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等到周围桌上的顾客察觉到时,中间那张咖啡桌上的两位客人已经趴在桌子上没有了呼吸,脑袋里流出的鲜血浸染了他们的咖啡。
顾沉舟离开咖啡馆沿着哈德逊街走了一百米,跳上刚刚驶来的一辆巴士,混在人群中前往了里昂大街38号,贺海楼的安全屋。
Chapter14
贺海楼的安全屋所在的公寓是一栋位于街角的六层旧楼,一层十多个住户,楼道里乱糟糟的。顾沉舟刚上四楼,就被立在楼梯口的垃圾箱拌了个趔趄,一转角又和一个喝得醉醺醺、满身臭气的男人迎面撞上。
“又是该死的中国佬,滚回家去喝奶吧!”酒鬼边骂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顾沉舟用食指挡了挡鼻子,快步穿过狭长的楼道,在倒数第二扇开着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传来很大的电视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美国军人前线作战的情况。顾沉舟走进去。房间的布局有些奇怪,进门后左手边是厕所,旧马桶的抽水装置大概失灵了,水箱流水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往外溢出,似乎快要冲破那扇模糊不清的毛玻璃门;右手边是厨房,灶台上摆了两排啤酒,柜门脱落的一个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即食食物——这两样东西是每一个安全屋都最值得储备的,一旦帮派之间发生混战,帮众经常挤在城市各处的隐蔽安全屋里随时准备开战,利于保存又方便加热的食品和随手可得的啤酒是他们能量的主要来源。
经过了卫生间和厨房后是一段没有装灯的走廊,顾沉舟小心地把手放在腰间的枪托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穿过走廊进入客厅后空间开阔了许多,屋子收拾得也算干净整洁。电视正对着顾沉舟,沙发则和他平行。他斜靠在墙上,听主持人播报完那条关于战争的新闻。
“你来了。”贺海楼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边喝啤酒边看新闻,他没有回头看顾沉舟,只是问道,“你的事情解决了?”
顾沉舟嗯了一声,又问贺海楼:“你的呢?”
贺海楼喝进去的啤酒含在嘴里停了停,片刻后才缓缓地吞入喉中,他放下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沉舟面前。
“我得告诉你,塔西亚没有死。”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的眼睛,笑着说,“我打算继续和他合作了,他给了我一些好处,所以我……”
话音未落,顾沉舟的枪指住了贺海楼的脑门:“所以他给你的好处是干掉我。”顾沉舟直白地说。
“顾沉舟,我们可以商量。”贺海楼闭了闭眼,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我不是真的打算要出卖你。”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利落:“贺海楼,你去死吧!”
就在顾沉舟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条实时新闻出现在电视画面上。
“警察局局长塔西亚·奥德在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家书店遭枪击,被发现时已遇害身亡,警方尚未锁定嫌疑人,如有目击者请及时提供证据。”
顾沉舟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转回贺海楼脸上,他松了一口气,放下枪:“你骗我?”
贺海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开个玩笑嘛,你真不经逗。”
“我差点就开枪了。”顾沉舟有些生气,语调往上提了几分。
“那杀了我,发现又错怪了我。”贺海楼向前走了一步,凑到顾沉舟耳边小声地说,“你会为我殉情吗?”
顾沉舟微一转头,嘴唇也贴到了贺海楼耳边,他嘲讽地笑道,“杀了你,但发现你骗了我,我会再给你的尸体来一枪。”
贺海楼也跟着笑了,顾沉舟在感受到贺海楼的胸腔在随着笑意震颤的同时也感受到贺海楼的枪指在了他的下巴底下。
“顾沉舟,但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出卖我。”贺海楼把顾沉舟推到墙上,也给子弹上了膛,“唐人街的人找你什么事?”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的眼睛:“和我商量怎么把你碎尸万段。”
“商量的结果是?”贺海楼又用力顶了顶枪。
“当时有三个中国人,一个老年人,两个年轻人,抱歉我形容不出,你知道的,中国人都长得一样。”电视画面里又开始放来自一家咖啡店的采访。
“是的,当我转身的时候那两个已经趴在桌子上了,我以为他们只是睡着了,后来有个女孩发现他们在流血,我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另一个,我也不知道另一个去哪儿了。”
“我想应该不是另一个开的枪,我从洗手间出来路过时看到他两只手都规矩地放在桌上,他在喝咖啡。我想如果他要拿枪什么的,应该会从衣服里、裤子里、桌子底下之类的地方,总之要做一些小动作,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我想一定是对面楼上有狙击手之类的。”
贺海楼侧转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采访镜头切换到了事发的咖啡桌,两具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桌面上的两摊血迹依旧清晰可见。
“你是怎么做的?”新闻还在继续,贺海楼已经不再看了,他转头问顾沉舟。
“一个小魔术。”顾沉舟说完,他的衣襟里突然又伸出一只手,钳住贺海楼的脖子将两人的位置交换,另一只手则飞快夺走贺海楼的枪反指住他的太阳穴。
“就像这样。”顾沉舟说。
贺海楼睁大了眼睛,先看了看顾沉舟上面的两只手,又低头看见顾沉舟的左袖管里还露出一只手,他惊奇地去摸顾沉舟的左袖管,才发现那是一条假胳膊,硬塑料做的,像商场里放衣服的假人,但是露出的假手十分逼真,贺海楼抓住假胳膊摇了摇,也很灵活。
“让我试试!”贺海楼好奇地去脱顾沉舟的衣服,脱去外套,发现假胳膊在衬衫底下,他想也没想又去解顾沉舟的纽扣。
“我们还没坦诚到这个地步。”顾沉舟按住了贺海楼的手。
贺海楼的兴致被打断,他心有不甘地停下了动作,有些无聊地又坐回沙发里:“那你来这里,是打算和我坦诚相待吗?”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写满“不开心”的背影,笑着坐到贺海楼身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贺海楼 ,坦诚和信任都是相互的,如果今天你没有做令我满意的事,而是把我出卖了,这里面的东西马上就会送到市长手里,然后是州长,再然后是总统也不一定。我一定让你,让科尔温家死得干干净净。”
“顾沉舟,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能做的事,我也一件不会少。”贺海楼接过信封的同时,也递给顾沉舟一个差不多的文件袋,“我们相互掌握到的东西都足以把对方送上一百次刑场了。”
“那……”顾沉舟掏出打火机,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燃烧,“达成共识?”
“达成共识。”贺海楼把两份文件引燃,扔到了脚边的垃圾桶里。他在火光里问顾沉舟,“不过,陈希华给了你什么条件?”
“他手底下一个人听到些关于你的消息,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如果我和名单上的家族合作,那么不仅可以和他们一起干掉你,瓜分科尔温家,未来还能获得他们的支持。”顾沉舟说话的同时将那张阿辉写了名字的付款账单放在手里折来折去,折叠成一把不那么形象的手枪,放到了贺海楼领口上,说道,“这可是你的杀生符,我现在给你了。”
贺海楼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递给顾沉舟:“好巧,我从塔西亚手里得到的也是我的杀生符。”他贴近顾沉舟,“不过,他还向我承诺,要帮我杀了你,要帮我用全警察局的力量把顾家清理干净。我原本可以吞掉你的一切,顾沉舟,我亏大了。”
顾沉舟侧目看着贺海楼,他揪住对方的领子:“我也是,我也原本可以吞掉你的一切,贺海楼,你想好怎么补偿我了吗?”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内容转为了经济版块。
贺海楼一翻身,骑坐到顾沉舟身上,把他压在沙发背上,破旧的沙发被撞得咯吱作响。“作为回报,我改天介绍我金融界的朋友给你认识怎么样,让你的投资翻几番,就当是我小小的一点礼物,至于其他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贺海楼挨得太近了,说话的气息一缕缕地往顾沉舟口鼻里钻,他没有躲,反而用一根手指在贺海楼脸上漫不经心地打圈:“那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呢?”
“一切。”贺海楼的鼻尖贴着顾沉舟的鼻尖,呼吸发热,他抓起顾沉舟的右手缓缓向自己的身体靠近,沿大腿而上,停在腹间。他解开裤子上的拉链轻轻往顾沉舟手里蹭,“但是现在先帮帮我这个。”
顾沉舟随意摸了一把,怪异地看了一眼贺海楼,发现他眼神有些迷离。“你硬了多久?”顾沉舟问 。
“你以为我把枪藏在哪里了,要应付一位老警察的搜身,我就得让它一直硬着,把微型手枪固定在上面,那样塔西亚才不会起疑,谁会对一根硬起来的鸡巴起疑呢?”贺海楼握着顾沉舟的手塞进自己裤子里,“我吃了两颗药,好胀。”
“你还真把它当手枪用啊。”顾沉舟笑了笑,他任由贺海楼抓着他的手,摸那根僵硬的东西。他主动抽走贺海楼的皮带,完全解开纽扣和拉链,把贺海楼的裤子褪至膝弯,隔着黑色内裤他用掌心包裹住撑起的一大团,只用力抓了一下,布料上就被渗出的液体浸出一块湿印。
贺海楼沉闷地呻吟了一声,他的腰腹难耐扭动,脑袋埋进顾沉舟肩窝里,急促呼吸。
顾沉舟原本打算逗一下贺海楼就走,但是贺海楼趴在他身上,失去语言和行动能力一般地乞求他的爱抚,让他觉得看到这样的贺海楼无论如何都太难得,如果直接这样走掉,就错过太多了。
他索性一把拉下贺海楼的内裤,让那根勃发的东西整个弹出。为了固定好手枪,贺海楼用了一根韧性大不易折断的细绳捆缚,此刻虽然已经解开,但长时间的勃起和重物捆绑让贺海楼的那根东西充血更为厉害,上面柔嫩的皮肤泛出夸张的红。顾沉舟小心地圈住,贺海楼疼得又闷叫一声,他动嘴咬了顾沉舟的脖子,小声地笑骂:“好疼,老子不会失去性功能吧。”
“有可能。”顾沉舟慢慢地抚弄着,嘴唇贴着贺海楼的耳廓,“我看好像需要切掉了。”
贺海楼缓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顾沉舟一脸戏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正被顾沉舟握在手心里的物件:“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他扶着顾沉舟的肩膀坐起来一点,活动腰腹,往顾沉舟手里抽插,以示自己的性功能没有障碍。顾沉舟圈着手,让贺海楼的东西来回进出,他笑着看贺海楼卖力地向他表演那根东西不需要被切掉。胀起的分身时不时接触到顾沉舟的衣服,布料磨得贺海楼尤其敏感,越是敏感越是不断勃起,越是勃起越是发疼。
“操!我要死了。”贺海楼脸色潮红,他停下动作,又跌回顾沉舟身上,大口地喘气。顾沉舟用嘴唇挨了一下贺海楼的侧颈,他伸手抱住贺海楼,双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放松点。”
贺海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靠着顾沉舟的肩膀,什么也不做,但还是累到浑身出汗。
“我帮你。”顾沉舟抱着贺海楼让他平躺在沙发上,然后倾身上前,先吻了贺海楼的嘴角,几个零星的吻沿着下巴一路向下,最终落在贺海楼的阴茎上,“我帮你。”他抬头看了一眼贺海楼,重复道。
顾沉舟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东西马上敏感地跳动了一下,头部流出一点透明的清液。顾沉舟第一次尝这东西,他内心深处觉得味道其实有点奇怪,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贺海楼难耐地顶了一下胯,顾沉舟识趣地张开嘴,替贺海楼含进去。胀硬的肉柱接触到柔软的舌头,顾沉舟的嘴巴很润,贺海楼的阴茎很干。顾沉舟吃进去,把贺海楼的分身舔得湿漉漉的,他小心地收住牙齿,用口腔接纳贺海楼。贺海楼的尺寸本就不小,又勃起得有些过了头,顾沉舟只含进一半,龟头就几乎顶到了他的喉咙,还有一小半留在外面,他慢慢用手套弄。
绳子捆过的地方有点破皮,被顾沉舟指根处的茧碰到,贺海楼感觉到疼,他低吟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边缘。
“抱歉,弄疼你了。”顾沉舟对着贺海楼的阴茎说话,同时拿下贺海楼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亲了一下那块破皮的地方,含糊地说,“你的主人对你可真是有点狠心了。”
顾沉舟的话让贺海楼笑了出来,他低头看着顾沉舟,喘息着说:“我可以对自己的宝贝鸡巴狠心,但是却没狠心杀你。”
顾沉舟听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眼贺海楼,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直起身吻住了贺海楼。他伸出舌头深入贺海楼的口腔,舔舐对方的上颚,勾得贺海楼的舌头和他的一起缠绕。
“但愿,你的心不要害了你。”贺海楼还想再吻,顾沉舟已经错开了,他用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贺海楼的下巴,然后俯身继续替贺海楼口交。
两个人之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对视。顾沉舟埋首在贺海楼胯间,吞进吞出,用极轻的力道爱抚贺海楼的阴茎,像对待一颗脆弱的软糖般含咬贺海楼。
贺海楼被舔得越来越兴奋,也越来越迷醉,他按着顾沉舟的脑袋不断往深处抽送,粗长的硬物直抵到窄小的喉头,顾沉舟的咽喉处似乎都被顶住形状来。
射精的时候贺海楼反应很大,很畅快,也很疼,他痉挛地挺动腰身,几乎要弹起来。顾沉舟仍是不放过他,嘴巴继续吞咽,喉头收缩着吮吸贺海楼的欲望。
“阿舟……”贺海楼无意识地仰颈呻吟。
顾沉舟的双手撑开贺海楼的指缝,紧紧地扣住他的十指,压制着贺海楼,直到他喷射出汩汩精液,浓稠的液体尽数流进了顾沉舟嘴巴里。
释放完后沉重的疲惫覆盖在贺海楼身上,他四肢都软绵绵地垂放着,胸膛不断地起伏,汗液黏黏地沾在两个人身上。
“顾沉舟。”贺海楼闭着眼,把顾沉舟的手抓到嘴边咬了一口,他看着顾沉舟被他的阴茎摩擦到红肿的嘴巴,笑着问道:“你的嘴巴真好用,什么时候能有幸用用你的屁股呢。”
顾沉舟从贺海楼身上爬起来,捏着他的下巴,嘴对嘴把那些精液还给他。
“下次试试。”顾沉舟咬着贺海楼的嘴巴留下一句话,然后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在贺海楼望眼欲穿的注视下离开了安全屋。
Chapter15
贺海楼往罗姆尼亚山庄打了十多通电话,都被告知顾沉舟不在后,他躺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有了一种被玩弄后无情抛弃的惆怅感。在和顾沉舟度过了一个畅快的下午后,贺海楼没有离开安全屋,身体和精神经历了高度紧绷和完全放松后他连脚趾落地的心思都没有,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他饿着肚子半挂在沙发扶手上给顾沉舟打了半小时电话,却连半句气音都没有听到。
“妈的,顾沉舟,别让我找到你。”贺海楼一边埋怨一边步履漂浮地走进卫生间,一边冲澡一边想着十多个小时前他和顾沉舟发生的事,又自己撸了一管。
“操!”结束后贺海楼更加烦躁地擦着头发,因为相比于顾沉舟给他口的那几下,他自己动手解决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又干又没情调,没有顾沉舟的嘴巴湿软,也没有顾沉舟的眼神诱人。贺海楼裸身站在镜子前,一刻不停地想找到顾沉舟,和他再来一发。
驱车到达罗姆尼亚山庄后,贺海楼直奔顾沉舟的书房,里面却只有约瑟夫一个人在处理琐碎的文件。对于贺海楼的造访约瑟夫早已经习惯,他指了指酒柜,示意贺海楼可以随意。
“顾去哪儿了?”贺海楼没有要坐下喝一杯的意思。
“他不在。”约瑟夫回答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我问的是,他去哪儿了。”贺海楼重复了一遍。
“他会回来的。”约瑟夫继续打哈哈。
贺海楼没了脾气:“约瑟夫,你说话就像养老院里的痴呆老头。”
“相信我,如果我们有幸活到老,总会在那里相遇的。”约瑟夫说。
“我只想找到他。”贺海楼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往这里打了快二十通电话,过去的一个小时你都是用一样的话搪塞我。”
“所以过去的一个小时我什么工作也没完成,一直在接你的电话。”约瑟夫无奈道。
贺海楼叹气:“那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免得我和你互相看不顺眼。”
“贺,这一点我得说清楚,我并没有看你不顺眼,相反,我非常看好你。”约瑟夫合上笔帽,向后靠在椅子上,“我没有与你为敌的理由,顾接受你,那你就是顾家的伙伴,顾信任你,那我就可以信任你。”
“那就让我找到他。”贺海楼垂了垂脑袋,实在不想和约瑟夫继续拉扯同一个问题。
“我只是在揣摩顾的意思。”约瑟夫解释道,“他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但说不定他会想让你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贺海楼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然后我们就是好朋友,随便你。”
“好吧。”约瑟夫想了想,告诉了贺海楼一个地点,然后在贺海楼略微迟疑的时候提醒他,“我告诉你是觉得也许你能让他心情好一些,毕竟我看得出你对他来说好像有点不一样。”
贺海楼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书房,片刻后楼下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
因着接连的几起盗墓毁尸案,纳斯山湖景墓地近来有严格的登记访问制度,与墓地中的死者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不被允许进入。看守墓园的老头虽然看上去邋里邋遢神志不清,但对工作却极其负责,不管贺海楼如何软硬兼施,他都坚持将人拦在外面。最后贺海楼不得不开车绕着墓园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扇隐匿的铁门。
然而年久失修的后门竟也被修缮加固,贺海楼摇了摇铁锁,又看了看铁门的高度,在不远处一个流浪汉的注视下抓着栏杆,踩住围墙,几步翻了进去。在跳下铁门时,锋利的铁制尖端扯破了他的大衣后背。
贺海楼沿着墓园的台阶一级一级找下去,终于在位于中间的一块墓碑前看到了顾沉舟。远远望过去,顾沉舟在一片萧条黑色里显得很渺小,他坐在墓碑旁边,低着头,正在转手中白玫瑰的花杆。
似乎是早已料想到贺海楼会造访,顾沉舟对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并没有做出反应,直到贺海楼走过来,对着墓碑上的人鞠了躬,然后安静地坐到他身边后,顾沉舟才转头看了一眼贺海楼,然后继续低头保持沉默。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贺海楼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想起顾沉舟似乎总是在室内也戴着围巾,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顾沉舟的手,冰凉冰凉的。他试探着拿走顾沉舟手里的白玫瑰,轻轻摆放在墓碑边上,而后拉过顾沉舟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半开玩笑地说:“你妈妈让我来给你暖手的,他说你还是个小宝贝。”
贺海楼其实不知道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会不会让顾沉舟生气,但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心里有一根毛绒绒的软刺挠着他,让他试试顾沉舟对他的态度。
顾沉舟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指责贺海楼的玩笑,反而侧转身子,和贺海楼靠得更近了一些。
“我妈妈以前确实这样说,说我还是个小宝贝,说等我长大了再去询问她的烦恼。”顾沉舟说,声音很小。
“她……”贺海楼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
顾沉舟主动说:“我十一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出门采购,在商场里为每一个帮众挑选新年礼物,她总是那样,虽然不掺和帮派里的事,也很少和他们打照面,但她还是会为每个人挑新年礼物,感谢那些人与我父亲站在一起,与我站在一起。那时我还小,没什么耐心,跟着其他孩子满商场乱跑,我和母亲走散了,母亲让保镖来找我,但我跑得很远很远。等他终于在一个柜台下找到我,我们回去的路上听到了枪声。”
贺海楼沉默着,握紧顾沉舟的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他们原本是去杀我的,杀死我父亲的独子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但是我躲起来了,我母亲没找到我,那些人同样也没找到。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便去拉那些人,她手无寸铁,温柔、娇弱,却和帮派分子正面对抗。最后他们向她开了枪,反正是要给我父亲一个警告,这次是妻子,下次就会是儿子。”顾沉舟平静地说完,又想起贺海楼刚才的话,于是笑了笑,“我确实只是个小宝贝,要她付出生命来保护。”
“顾沉舟。”贺海楼叫顾沉舟的名字,轻声说,“她想看到你能保护你自己,就像现在这样。”
顾沉舟听后又笑了,他从贺海楼怀里抽出手,揉乱了贺海楼的头发:“你其实不用安慰我。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陪他坐一会儿,说说话,已经习惯了。倒是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很不习惯。”
看到顾沉舟脸上露出笑容,贺海楼也笑了,他抓着顾沉舟的手重新放回自己怀里:“但我总得说点什么吧!难道我要在这种时候说,嗨,顾沉舟,你想不想去看电影,我可以打爆电影院老板的脑袋让他多给我们两张票。”贺海楼摇头晃脑地做出夸张的动作,“我可是电影院霸王!”
顾沉舟在最后一缕橘粉色的光亮里认真看着贺海楼努力想要逗他开心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经过思考,便凑过浅浅地吻了贺海楼的嘴唇。
还在挥动双手表演的贺海楼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有些惊奇地看着顾沉舟,然后听到顾沉舟说:“我妈妈同意了,我们去看电影吧,电影院霸王。”
顾沉舟拉着贺海楼起身,各自拍干净身上的薄土,接着余光他看见贺海楼大衣上的裂痕。
“你这是什么装扮?”他拽了一把贺海楼的衣服。
“我打听到这是巴黎的最新潮流。”
顾沉舟边走边笑:“我还以为他们正流行穿军装呢。”
“相信我,等战争结束后,这会成为时尚的!”贺海楼信誓旦旦地说。他跟着顾沉舟从墓园正门出去,对阻拦过他的老头吹了得意的一声口哨,然后坐上了顾沉舟的副驾驶。
顾沉舟没有把车开去电影院,而是开往郊区,停在了一所废旧学校的操场上。他们到时已经有不少车子整齐地停靠在一堵高大的围墙前——学校废弃后这里成了一个简易的露天剧院,夜幕完全降临后,围墙就会变成幕布,播放光影中的故事。
顾沉舟选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停好车,然后招呼贩卖零食的货郎,买下两瓶啤酒和一袋爆米花,和贺海楼一起等待电影开场。
露天剧场的电影没有片单,义务放映员拿到什么底片就放什么,电影开始前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带着惊喜的悬念。
放映机投射出一道明亮的光,周围的细小尘土在光柱周围自由地翻飞,黑暗里开始出现光与影,灰蒙蒙的围墙上被风景和人物铺满,白日里破败肮脏的高墙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黑夜以光为笔在上面描绘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一部轻松浪漫的爱情喜剧,男扮女装的男主人公和女扮男装的女主人公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而相识,以倒错的身份结伴完成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公路逃亡。电影播至男主人公为了躲避追杀而提着裙摆奔跑,假发也随风挂在后脑勺上的场景时贺海楼大笑着去拿放在中控台上的爆米花,手伸进去,摸到的却是顾沉舟的手,他转头看顾沉舟,顾沉舟也和他一样带着轻松的笑容,嘴角弯弯的,眼尾略微上扬。
他们先后抓了一把爆米花放进嘴里,然后拿起啤酒碰了碰,酒还没有来得及喝进嘴里,他们就因为下一个男主被猎犬咬住裙摆,长裙扯成短裤的画面而再次大笑出来。贺海楼边笑边借着电影微弱的光多看了几秒顾沉舟,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快乐的顾沉舟。而他自己,也是最快乐的贺海楼。
电影进行到相爱开始的抒情桥段时,天空中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不多时便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积雪。贺海楼看了看雪,又看了看顾沉舟,他打开车门出去,又走到驾驶室一侧打开顾沉舟的车门,把顾沉舟从车辆组成的过道里连拖带拽的拉走,无视其他观众对他们挡幕布行为的不满声音。
他拉着顾沉舟到学校的一处小树林里,那里常年无人踏足,积雪原本已经堆了大半个冬天,此时又落了新雪,晶莹干净的雪地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顾沉舟和贺海楼一路向里走,留了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贺海楼低头揉雪球,突袭的武器还没打造好,已经被顾沉舟抓了一把雪塞进了他脖子里。贺海楼冰得一哆嗦,拿起做了一半的雪球朝顾沉舟砸去。
“你得再准点!”顾沉舟往前跑,贺海楼在后面追,没有人真的捏好一个结实的雪球,他们跑跑停停,天女散花般地把雪花抛向空中,再落满两个人身上。
跑到树林尽头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筋疲力尽,贺海楼弯腰喘息,他举起双手对顾沉舟说:“我投降了,我得歇歇。”
顾沉舟也停下来,靠在树上缓气。说了休战的贺海楼却突然起身朝他飞扑过去,两个人双双陷进厚厚的雪地里。
新年就要来临了,不远处剧场里的人们开始一起倒计时。
“十!”
“九!”
“八!”
“七!”
贺海楼压在顾沉舟身上,边喘气边问道:“顾沉舟,你有想过另一种生活吗?”
“六!”
“五!”
顾沉舟在黑暗里尽力看向贺海楼的眼睛深处。“现在在想了。”他稳住呼吸,对贺海楼说。
“四!”
“三!”
“二!”
“一!”
在新年的钟声里,顾沉舟按着贺海楼的后颈,和他接吻,从旧的一年吻到新的一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另一种人生。”顾沉舟亲吻着贺海楼,在心里许下了新年愿望。
Chapter16
那份同时落到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人手里的名单成了一份死亡任务书,在新年后的第二天,科尔温家集结了所有公开与非公开的帮众力量,在顾家的帮助配合下,分成六路,于黎明时分整装出发,展开对名单上六个家族的死亡式清缴,而他们使用的武器全部来自于顾沉舟提供的军火装备。由于力量的绝对悬殊,没有任何一个家族的抵抗撑过了两天,血腥老六区时隔多年再一次淌满了爱尔兰帮派的血。
贺海楼对于几大爱尔兰家族的清除活动几乎使所有的地下帮派都为之一颤。随着几十年的发展,城市中的大多数帮派首领都从曾经鲁莽的青年长成了稳重的老年人,经历了几十年的打打杀杀后他们大多数向往安逸,在与仇人殊死拼命和冰释前嫌之间他们常常愿意选择后者,所有的帮派几乎都呈现出年老体衰的疲态。而贺海楼一经接手科尔温家,就显示出雷霆凶狠又捉摸不透的态度来,本就使很多家族深感忧惧,而新年的这场大清洗则彻底让众多家族乱了手脚。他们秘密召开了一次会议,商讨未来的日子将如何应对科尔温家。
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贺海楼当晚就带着人闯入了他们的集会,他让人将四把重型机枪摆放在会议桌的四个方位,然后和善地说科尔温家是来寻求和平的。
贺海楼坐在长桌前环顾众人:“我知道爱尔兰人向来团结,我毫不怀疑在敌人面前你们会拧成最结实的绳子,但我想我们不是敌人。我的敌人已经由我自己解决干净了。我还知道那些被轰成灰的家族里既有你们的敌人,也有你们的朋友。如果我替你们杀死了敌人,那我不求回报,但如果我杀死的是你们哪一位的朋友,那我也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各位,我并不打算为此付出代价。”贺海楼指了指桌上的四把枪,“我带这些来,当然是希望这次流血就此结束,我很愿意和在座的家族保持以往的所有生意往来,如果你们承诺不会再有针对科尔温家的新的阴谋,那么在你们有难的时候,我也会提供必要的帮助。但是……”贺海楼停顿了一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如果你们要发动新的帮派战争,那么我要做的,如同美国政府所做的那样,要结束战争,最好的方式就是全副武装地参与战争。”
一场原本用来针对贺海楼的会议,却在结束时演成为贺海楼的加冕礼,所有的家族首领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走过去和贺海楼握了握手,然后沉默地走出房间,接受自己无力再对抗科尔温家的残酷事实。贺海楼用六个家族的覆灭向每个人证明了往后的很长时间里,所有的爱尔兰家族帮派将由谁来带领。
至此,对于科尔温家族而言,因科尔温意外离世对家族造成的外部危机已经全面解除。而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大概就是由于街巷混战中造成了一些平民不幸伤亡,群众对于城市黑帮的反抗情绪又一次达到了高潮。
但这一点瑕疵实际上也并未出乎贺海楼和顾沉舟的预料。按照贺海楼和顾沉舟的计划,凭借对警察局和市政府的全面控制,最终成文上报的事实是这次大规模的帮派斗争与科尔温家丝毫无关,罪魁祸首被直接指向了唐人街。与贺海楼联系紧密的新任警察局长派出大量警力,逮捕了唐人街三个堂口的近百名成员。而那三个堂口恰巧是唐人街谈判时顾沉舟的反对方,他们针对顾沉舟在唐人街即将开展的新生意还没有来得破坏,就因多项犯罪指控被警方拘捕候审。
“我早就说过了,只有和我合作,才能在唐人街活下去。”顾沉舟接到从唐人街打来的电话时,贺海楼正靠在他的桌边,把他的脸当成面团捏着玩。
“放心,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们的意思我也会向斯蒂芬市长传达,以后你们做你们的生意,他拿他的政绩。”顾沉舟挂上电话的瞬间,贺海楼就拉着他的领带继续那个被电话打断了的吻。
贺海楼坐到桌子上,俯身不断把吻加深,他先是咬住顾沉舟的一片唇瓣,后又被顾沉舟抢占了主动,他的嘴巴被顾沉舟完全含住了,再用舌头轻柔地撑开,彼此舔舐。顾沉舟的手起初搭在贺海楼的膝盖上,用指腹不经意地挠几下,后来一直向上摸,手掌在贺海楼的大腿上来回滑动,最后停留在腿根处。
这样的接触使贺海楼彻底兴奋起来,他叼住顾沉舟的舌头,沉闷地呻吟一声,动手就要去解自己的裤子。顾沉舟回应着贺海楼的吮吸,帮他打开了皮带扣。
“顾。”门口传来敲门声。
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动作应声停下,但唇舌依旧交织在一起,贺海楼不满地捏住顾沉舟的下巴,用舌头在他嘴巴里一通乱搅,弄得两个人都有些呼吸不畅时才微张着嘴分开。他从桌子上下来,边整理弄乱的衣服,边又一次凑上去和顾沉舟吻住,直到皮带扣好,领带拉紧摆正,头发理顺,裤子和衣服上的褶皱被抚平了一些后贺海楼才完全地起身,舔了舔嘴唇走到对面的沙发里坐下。顾沉舟干咳了两声,用拇指抹了抹嘴,才对外面的人说:“进来。”
来的人先和顾沉舟打了招呼,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翘腿看报纸的贺海楼。
“好久不见了,贺。”
贺海楼移开报纸,发现来的人竟然是修建酒吧时替他监工的意大利包工头。贺海楼朝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交流。
包工头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顾沉舟桌上:“顾,这是上次的那份合同,我给他们看过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可以接受,这里一共有十五个人签了字,活儿开始后,你可以派人来找我,我来通知他们。”
“谢谢你,安德里亚。”顾沉舟拿过那份文件翻看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美元递给对方,“作为回报,这是你的第一笔工资。”
安德里亚接过钱放进外套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对顾沉舟说了一句上帝保佑你,然后向顾沉舟和贺海楼道别,离开了顾沉舟的书房。
“你居然真的挖走了我的包工头?”人刚一离开,贺海楼就问道,他想到当初在酒吧他第一次向顾沉舟介绍安德里亚时顾沉舟就对这个人颇有兴趣。
顾沉舟欣然承认:“如果不是通过你,我怎么会这么容易找到一位经验老到的包工头呢?”他问贺海楼,“我还以为你知道他现在替我做事。”
贺海楼耸了耸肩:“酒吧修好后我们就没有合作了。我在一门心思挖走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顾沉舟笑了笑,在贺海楼询问之前主动说:“我找他,是想修一座制衣厂。”
“我知道。”贺海楼点头,顾沉舟和约瑟夫两周前商量开办制衣厂的时候正在与贺海楼一起吃当天的晚饭,约瑟夫还问起贺海楼有什么建议,当时的贺海楼只是说他很乐意成为股东,但唯一的问题是上哪儿去找数量众多又有纺织能力的工人。
“所以?”顾沉舟问贺海楼。
“所以?”贺海楼反问。
“你有什么想法。”顾沉舟说。
“我早就说过了,战时开制衣厂和战时卖军火是一样聪明的选择,士兵身上两样东西不可缺少,军装和子弹。”贺海楼起身走到顾沉舟身边,边摸他的领子边说,“不过,你就不一样了,我希望你只有子弹,而衣服……”他有些不满意地贴到顾沉舟的耳边,“说起来,你都没让我见过这身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该不会你脱了衣服其实是个黑鬼把!”
“也可能脱了这身衣服其实是个金发美女呢?”顾沉舟说完,两个人都想起了新年夜他们一起看过的喜剧电影,于是心照不宣地在平时顾沉舟严肃工作的书房里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笑着笑着贺海楼又一次靠近了顾沉舟,嘴唇贴在他颈窝里蹭。他想应该不会再有人突然来打扰了,动手又去解顾沉舟的纽扣。
顾沉舟的手放在贺海楼后背上,撩开衣摆,向里探去,迎合贺海楼进一步的动作。
“顾沉舟,不管脱了衣服里面是什么,都让我看看。”贺海楼低声在顾沉舟耳边说,温热的呼吸侵犯着顾沉舟的皮肤。
顾沉舟笑着说了声好,去解贺海楼不久前刚刚解开又被迫扣住的皮带,他伸手向里探了一把:“它的伤好了吗,还是被你一狠心,真的切掉了。”
贺海楼小口地啄着顾沉舟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上次被你治好了,疗效不错,今天能用另一个地方帮我复诊吗?”
“贺海楼,你想……”顾沉舟隔着裤子捏贺海楼的屁股,嘴边的你想太多还没说出去,桌上的电话又一次打断了他们。
“操,非被这些混蛋搞得阳痿!”贺海楼痛骂一句,起身让开位置让顾沉舟接电话。
“我是顾沉舟。”顾沉舟拿起听筒,声音保持着沉静。
“他在。”他把电话递给贺海楼,“找你的。”
贺海楼的人找不到潇洒风流的老板,只好大着胆子将电话打到了顾家。贺海楼皱了下眉,知道等不及他回去再说的事,一定非常严重。
“消息准确吗?”贺海楼问电话里的人。
听完电话里的回答, 贺海楼满意地甩了个响指:“好,我马上回去,关到监禁室里,可别让他死了,明天和我的老朋友见面时,我要把这份礼物送给他。”
放下电话后,贺海楼先亲了一口顾沉舟,接着替他把解开的纽扣重新系好,在顾沉舟疑问的眼神里边提裤子边说:“我的人抓到谢伊了。”
顾沉舟把贺海楼的衣服拉平:“那恭喜你了,既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又得到了新的盟友。”
“是恭喜我们。”贺海楼牵过顾沉舟的手放在嘴边:“我的胜利果实都和你共享,这个诚意够吗?”
顾沉舟故作不解地问:“哪方面的诚意?”
“你说呢?”贺海楼咬了一口顾沉舟的手指,然后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边出门边对顾沉舟说:“明天记得盛装出席我的宴会。”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离开的背影,微笑了起来。
Chapter17
顾沉舟在约瑟夫的陪同下乘车抵达科尔温庄园的时候是晚上九点,科尔温庄园灯火耀眼,门前的车子在左右两边排开了一百多米的队伍。顾沉舟的司机跟着前面的车子小心地调整车距,打算按序停靠。守在一边的保镖走过来敲敲了车窗,俯身低下头对里面的人说:“顾,贺交代过了,你的车可以直接开进庄园,停在他的车库里。”
顾沉舟点头,让司机把车开进去。一路上需要自己步行进去的宾客都纷纷侧目,和身边的人议论这辆在科尔温家拥有特权的车子。
下了车,顾沉舟拿出邀请函递给门口的侍者,侍者接过看了一眼,从一边的托盘里拿过一朵淡粉色的玫瑰花头,为他佩戴在左边胸口的位置。顾沉舟走进门廊,巨大明亮的宴会厅里舒心的钢琴曲悠扬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气息,让深冬夜晚犹如春日白昼一般温馨祥和。宾客已经基本到齐,盛装的男男女女以各自熟悉的交际圈为据点,散落在宴会厅各处。顾沉舟站在外围环顾一圈,发现其他客人胸口佩戴的都是一朵黄色的郁金香。
“黄色郁金香代表胜利和权力。”约瑟夫拨了拨自己胸前的花,小声对顾沉舟说,“今天的宴会象征性也太明显了吧,贺这是要向所有人宣布他是王位上的人。”他低头又看见顾沉舟胸口格格不入的粉色玫瑰,调笑道,“好吧,他可能打算封你为王妃。”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拿了一杯香槟,往大厅中央走。市长斯蒂芬和几位政界要员都已经到了,顾沉舟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顾现在是政府的谈判代表,在打造全新的唐人街这项伟大事业里,他帮了很大忙。”斯蒂芬和顾沉舟碰了碰酒杯,向其他人介绍顾沉舟。
“美国政府会感谢你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官员赞许道,“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中国商人。”
“不胜荣幸。”顾沉舟微微点头,酒杯和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他来了”,宴会厅里说说笑笑的声音于是渐渐变小变少,直至安静。顾沉舟和众人一起抬头,看见贺海楼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缓缓拾级而下。他身穿白色西服,黑色领带上点缀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刺绣,这点独特的小设计让他整个人在高贵典雅之外又多了些灵动鲜活。而他的胸口,戴着一对淡粉色的玫瑰,和人群的顾沉舟彼此辉映。顾沉舟注视着贺海楼,而沿半弧形楼梯下来越走走近的贺海楼也始终注视着大厅中央的顾沉舟。华丽的灯光和周围的人群仿佛都离他们远去,只剩下对望的两个人在一片宁静中渐渐靠近。顾沉舟笑了,他遥举一下酒杯,给了贺海楼一个亲切的微笑。
思绪被一阵掌声打断,顾沉舟回神时,贺海楼已经站在了宴会厅的舞台上,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照得格外闪耀明亮。他环顾一圈台下,然后开始发言:“欢迎各位前来参加科尔温家族的慈善晚宴,我们今天在此相聚,因为国家、种族、贫富、阶级,所有的矛盾和歧视在我们的城市里都已经不复存在,这有赖于斯蒂芬市长和他的同僚。”贺海楼掌心向上,指了指斯蒂芬,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和掌声。“有赖在场的所有客人和你们的家族。”贺海楼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掌声又一次响起。“科尔温家的荣光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属于我们的城市,属于美利坚。”贺海楼举起酒杯在半空中划了半圈,“胜利属于美国。”
“胜利属于美国。”台下的人举起酒杯轻声附和。
“科尔温家族将向市政府捐赠五十万美元用于城市建设,向前线军队捐赠五十万美元用于军需支出。”贺海楼招手,侍者将两张支票板放在了台上。
“除此之外,顾沉舟先生将向市政府、美国军队和中国政府分别捐赠三十万美元。”贺海楼朝顾沉舟站着的方向指去,众人的议论和掌声便又投向了顾沉舟,他向周围点头致意。
“剩下的捐赠名单,让我的助理来向各位宣读。”贺海楼举起酒杯,“敬你们的慷慨和善良。”说罢,他在掌声里走下了舞台,回到人群之中。他边走边和周围的人挨个打招呼,宾客中有商人、投资人、记者、科尔温家庇护下的移民家庭,也有各大帮派家族成员,以及斯蒂芬为首的政府要员和警察队伍。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身份、职业和社会地位,但都属于贺海楼的社会关系网,与科尔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往来。
“喜欢我送你的花吗?”应付完一路的交际,贺海楼终于停在顾沉舟身边,他和顾沉舟并肩而立,胳膊挨着胳膊。
“很好看。”顾沉舟和贺海楼碰了下酒杯,“恭喜。”
“同喜。”贺海楼几乎没喝别人的酒,却爽快地喝下了顾沉舟的这杯,然后把顾沉舟的酒杯一起放到旁边的托盘里,拉了一下顾沉舟的手腕,“带你去见个人。”
台上念名单的环节已经结束,宴会厅里重新响起舒缓的钢琴曲,所有人也都恢复了各自的话题和社交。
贺海楼带着顾沉舟走到休息处,一个左手拿着拐杖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独自饮酒。
“还好吗路易吉。”贺海楼走过去对男人说。
沙发上的男人放下酒杯站起来,给了贺海楼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友好的贴面礼:“好到不能再好了,我的老朋友,看看你,多威风啊!你已经是这里的领头羊了,中国小子。”
“中国小子?”贺海楼笑着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你以前可说我像西西里小子呢!”
顾沉舟站在一边,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他并不知道贺海楼会讲意大利语。
贺海楼把手放在顾沉舟后背上,对路易吉说:“我来向你介绍,我最亲密的朋友,顾。”接着又对顾沉舟说,“这是我惠灵顿中学的老同学,路易吉·卡拉塔诺,真正的西西里人,他的家族如今在纽约地下世界有着无人能及的地位。”
“你好。”顾沉舟和路易吉互相握手。三个人分别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顾,我已经听说过你了。”路易吉对顾沉舟说,“还没有一个华人家庭能在美国取得这样的胜利。我听说你做军火生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业。”他接着又对贺海楼说,“我以前有跟你讲过我有上帝之眼这回事吧?总之我看得出顾是一位了不起的人。”路易吉对贺海楼说的话顾沉舟依旧不懂。
“请原谅我。”路易吉的目光又转回顾沉舟脸上,“上中学的时候我教贺意大利语,虽然我已经搬到纽约很多年了,但总是习惯和他说意大利语,就好像他是个意大利小伙子。”
顾沉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贺海楼一眼,觉得这是贺海楼在因为唐人街时没听懂他和别人说话而找机会报复。贺海楼朝顾沉舟眨了眨眼,假装自己完全无辜。
“我的朋友,你邀请我来我很高兴,看到你和你的家族取得这些成就我真是为你感到骄傲!”路易吉对贺海楼说。
“是顾帮了我。”
“当然,当然,看得出顾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路易吉看着贺海楼和顾沉舟,眼神从他们胸前的玫瑰上扫过,“看看你们,居然有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花,就好像,对不起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是,你们看起来很登对。”
贺海楼听后颇为愉快地笑了笑,他转头包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顾沉舟,然后对路易吉说:“你这样说可一点都不奇怪,我也这么觉得。”
路易吉一时之间没能完全理解贺海楼的话,他试探着说:“也许你并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也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贺海楼点头笑着说:“放松点我的朋友,我们不用纠结这个问题。”说完他换了一个话题,“今天你来,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是吗?”路易吉问,“是仿真飞机还是塑料坦克?”
“也许是芭比娃娃?”贺海楼回答。
“那我真是太喜欢了!”路易吉大笑了几声。
“不过带你去看礼物之前,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贺海楼正色道。
路易吉了然:“我就知道,贺,你在送我礼物的同时一定在我身上预谋了什么,说说看。”
“我想让你帮我引见几个意大利家族,加入他们的工会。”贺海楼说,“你也知道,爱尔兰人并不擅长这些,我缺少这方面的资源,尤其是现在我和顾打算新建一座制衣厂,完全合法的那种。”
路易吉思索片刻:“这可不是小事,但我可以试试,这儿的意大利家族我总还是认识一些的,但你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我就是好处。”贺海楼指了指自己,“如今的情形下任何人和我合作都不会吃亏的,而我只是想从他们手中得到一点点现成的资源罢了。”
“好吧。”路易吉耸了耸肩,“你还是老样子,永远这么自信。”
“你也还是这么友好。”贺海楼起身,“走吧,我们带你去看你的礼物。”
三个人从后门离开宴会厅,将华丽盛大的名利场留在身后,走进夜色朝花园尽头的一个地下室走去。路易吉的左腿行动不便,三个人的步伐不由得缓慢。
“顾,你一定还不知道中学时贺有多厉害吧,他简直是个棒球天才,那些比他强壮很多的高年级学生也从他身上得不了分。”路上,路易吉聊起了他们的中学时代,“那时他可真是个坏男孩,惠灵顿中学的那些美国学生有多高傲又目中无人,贺就有多无恶不作,捉摸不定,他们一开始总想欺负他,但是后来他们都怕他了,他是个天生的黑手党。”路易吉评价道,“当然现在也差不多。”
“路易吉,今天见面可不是要说学生时代的糗事的。”贺海楼无奈地打断路易吉。
“伙计,我是在帮顾了解你。”路易吉开玩笑地说,“顾,要我说你可得小心点,贺说不定在心里计划吃掉你呢!”
“是吗?”顾沉舟在黑暗里看着贺海楼的眼睛问,“你想吃我吗?”
贺海楼靠近顾沉舟,贴着顾沉舟的耳朵小声地说:“做梦都想。”说罢他并不等待顾沉舟是否有所回应,就先一步走到前面去打开了不远处一扇隐藏在枯树后面的木门,“到了。”
三个人进门后下了几个台阶,来到了一个十几平米的破旧房间里,角落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靠墙的位置,从天花板垂落下两条铁索,锁住一个人的双手,那人的两条胳膊被高高吊起,他奄奄一息地低着头,裸露的上半身满是血痕。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昏昏欲睡的打手,在看到贺海楼带人进来后,才打着哈欠起身。
贺海楼走上前去,扯住被锁之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让路易吉看清他的脸。“怎么样,路易吉,这个礼物你还满意吗?”
“谢伊·鲁克?”路易吉眯眼辨认了几眼,随后快步走过去,跛着的左腿让他非常吃力,他看着那人的脸愤恨地说,“你这该死的杂种。
“你怎么找到他的?”路易吉问贺海楼。
“他现在为约盖尔家族效力。在和六大家族开战的时候他混在其中,我发现了他,我的人昨天抓到他让他受了点儿苦,但是我想他最好的去处应该是交给你。”贺海楼回答。
“上帝啊,贺,感谢你。”路易吉情绪有些激动,他用拐杖不断敲击着地面,“我的家族一直都想杀了他,他对我亲爱的妹妹做过的事情够他下十次地狱了!”
“我知道,那是他应得的。”贺海楼对路易吉说,“现在我把他交给你。”
路易吉频频点头:“我的朋友,你将得到我永远的友谊,这份礼物太意想不到了,作为回报,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一定倾尽我和我家族的力量来帮助你。”
“谢谢。”贺海楼和路易吉拥抱了一下,他手下的人给谢伊打了一针安眠药后装进麻袋里,帮路易吉将人放进后备箱。
“贺,我要再次感谢你。”临行前,路易吉又抱了抱贺海楼,“原谅我必须马上回去把谢伊带给我的家人,我们下次再见。”
“顾,很高兴认识你。”路易吉也向顾沉舟道别。
“下次再见。”贺海楼朝路易吉挥了挥手,一直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一转身,顾沉舟已经不在身边了,贺海楼看到他又一次走进地下室的背影,踏着一缕微弱月光,跟了进去。
Chapter18
贺海楼回到地下室时,原本就不怎么亮的灯被彻底熄灭了,室内没有丁点光线,他走了两步,踢倒了一把凳子。
“顾沉舟?”贺海楼站在屋子中间,放缓了呼吸试图捕捉到顾沉舟的声音和气息,以辨别他所在的方位。
“别动。”一声暗哑的气音吹到贺海楼右耳朵旁边,他反应极快地向旁边伸手,顾沉舟的手轻易被他牵住了,对方的手指滑过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举到了头顶。
“贺海楼,你被拘捕了。”顾沉舟的嘴唇蹭着贺海楼的脖子说话的同时,响起金属扣的声音——贺海楼的右手被锁在了铁链上,他没有试图挣扎,而是不慌不忙地用左手去摸顾沉舟的脸,“那一会儿,我可以射你脸上吗?”
“你不早泄的话。”顾沉舟回答,他抓起贺海楼的左手,同样举起,固定在铁索上。
灯又被打开了。顾沉舟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看着贺海楼。二十分钟前还在众人面前展示威严的年轻帮派首领此刻以双臂上举的姿势被吊在铁索下,双腿微分,笔直站立,一身白色西装在昏暗背景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圣洁,头顶只有十来瓦的小灯泡发出的微弱光芒聚拢在贺海楼脸上。
“你真像受难的耶稣。”顾沉舟评价道,他又问贺海楼,“话说,你是教徒吗?”
“当然。”贺海楼说,“我是混蛋杀人魔教虔诚的教徒,老实说,我其实是创始人,6岁时创的。”
“那你很可爱。”顾沉舟走过去,在贺海楼的鼻尖上吻了一下,“这个教听上去还不错,比天主教要好一些。”
“那你要加入吗?”贺海楼抬起一条腿,用膝盖顶顾沉舟的裤裆。
“资格是什么?”顾沉舟捏住贺海楼的下巴,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仔细研究贺海楼的脸,“是要像你这么美吗?”
贺海楼伸出舌头舔到了顾沉舟的手指,顺势含进去,用舌尖顶弄:“只要和我做一次就能入教了。”
顾沉舟笑着松开手,去解贺海楼的领带,这时他才看清楚贺海楼领带上那个金色刺绣的纹饰,是一叶孤独的小舟,底下还有两朵起伏的浪花。
“这是什么?”顾沉舟用拇指抚摸那处刺绣。
“是我想要的东西。”贺海楼持续不断地用膝盖蹭顾沉舟的裆部,一条腿累了,就换另一条接着蹭。
顾沉舟把贺海楼的领带放下,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外套、马甲、衬衫,他站在距离贺海楼十多英寸的位置上,把一件件衣服脱下,扔到贺海楼脚边。
“好看吗?”最后剩的一条内裤也被顾沉舟用手指勾着抛到贺海楼肩上挂着,他问贺海楼,“不是想看吗?”
贺海楼侧头闻了闻顾沉舟的黑色内裤,随后用眼神从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专注地打量了几遍顾沉舟:“你皮肤真白,肩膀、胸部、腹肌,练得真好,还有鸡巴,还没怎么硬呢,形状真标致,我能看看后背吗?
顾沉舟转过了身。说是看后背,贺海楼的脚掌其实已经放到了顾沉舟的屁股上:“我喜欢你的屁股,我想分别用两只手包住你的两半屁股,朝两边分开,然后把我的鸡巴塞进去,你里面一定很紧,咬得我动都动不了,你会求我快点,快点操穿你。”
“听起来不错,我们一会儿试试。”顾沉舟转过身,捏着贺海楼的下巴和他接了一个吻。他的手悄悄地向下移动,开始解贺海楼西服的纽扣、马甲的纽扣、衬衫的纽扣,遮挡皮肤的衣物被一一解开,他抚摸贺海楼的胸膛、腹部,再擦着腰际摸到后背,像是一位收藏家在鉴赏他的宝物。
“你身材真好。”顾沉舟夸赞他的宝物,“你身上好热,我喜欢。”
接着他半跪到地上,开始解贺海楼的皮带,金属的皮带扣上留下了他的指痕。一天前被打断了好几次的解皮带动作终于没有阻拦地完成了,拉链拉开后,裤子直挺挺地顺腿而下,两个人都笑了出来,贺海楼自己动动腿,动动脚,把裤子和鞋子都踢走了。他低头对顾沉舟说:“妈的,这下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贺海楼的大腿上穿着一对黑色衬衫夹,三指宽的一圈腿环套在大腿中部,向上连接三条带夹子的弹力绳到腿根处,夹子的小口咬住衬衫衣摆,把贺海楼的臀腿半遮半掩在白色布料当中。
顾沉舟把腿环向内调了几寸,黑色圈绳变小了,紧紧勒住贺海楼的腿肉:“穿紧点,这样才性感。”顾沉舟的嘴巴贴在贺海楼的大腿上,柔软的嘴唇和尖硬的牙齿相继在贺海楼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他刹时肌肉紧绷,酥痒的感觉开始一点点浸染神经。
接替唇齿的很快又变成舌头,顾沉舟在腿环附近来回舔舐,缓慢细致地像是要用舌头在贺海楼的腿上作一幅画。舌尖灵巧而湿润,不放过贺海楼腿上的任何皮肉甚至毛孔。继续往上舔,顾沉舟用嘴将固定在夹子里的衣摆叼出来,若隐若现的腿根和被三角内裤包裹的臀终于暴露无遗。
顾沉舟双手扒下贺海楼的内裤,被禁锢住的那根东西立马半硬地跳出来,顾沉舟起了玩心,曲指弹了一下。
“操!”贺海楼往后缩了缩腰,又被顾沉舟按着屁股拖回来。
内裤跌落到了脚跟处,顾沉舟握住贺海楼的脚踝,慢慢抬起一条腿,脱下内裤,顺带着又用舌头从小腿舔到大腿,直到腿根。接着换一条腿,只是这次的舔舐变成了啃咬,贺海楼的左腿从足跟开始被留满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牙印,曲折着向上延伸,最终停在阴茎底下。
顾沉舟托起贺海楼的阴茎揉搓了几下,然后完全跪下去,咬住了阴茎下面吊着的两颗蛋,被一层软皮包裹的囊袋因为充血而比平时下垂一些,摇摇晃晃地被顾沉舟叼着,含在嘴巴里吮吸。
贺海楼的双腿不自觉地朝中间收紧,夹住顾沉舟的脑袋,蠕动地挺腰。阴茎已经完全硬起来了,变长也变粗,直挺挺地立着,摩擦顾沉舟的脸。
把底下的囊袋完全弄兴奋了以后,顾沉舟的舌尖沿着会阴自下而上,把贺海楼的阴茎卷了一圈,他的嘴巴做成O型,嗦咬粉红色的龟头。最敏感的地方被刺激到,贺海楼快活地喘息出声,手上的铁索因为他不住的扭动而噼啪作响。
然而顾沉舟没有如贺海楼以为的那样继续用嘴弄他,只是掐着他的腰,在贺海楼因为剧烈呼吸而不断收缩的小腹上落了几个吻。然后他站起来,和贺海楼紧挨着身体,阴茎贴着阴茎,他用手同时圈住两根,一起套弄。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因为近一步的肌肤相亲,他和贺海楼都更硬了,阴茎上的嫩肉擦着嫩肉,没有任何润滑的工具,他们都很干,过度的摩擦让他们都有些发疼,但是比疼更多的是满溢的欲望。他们互相挺腰,阴茎紧紧拢在一起从顾沉舟手中抽进抽出,每一次龟头都顶到对方的小腹处,剐蹭到硬硬的耻毛上,快感从点到线地沿着阴茎灌满,再从阴茎开始发散到全身,让两个人越来越热,顾沉舟白皙的皮肤上漫出一层浅红。
贺海楼微抬起头,头顶的灯光此时对他而言也变得刺眼,他闭起眼睛不断地喘息,嘴巴张开一半,露出舌头来。顾沉舟去吻他仰着的脖子,舔过侧颈,吮过喉结,又停在锁骨处,在他因为吊起而微微弯曲的肩膀上留下吻痕和牙印。
贺海楼享受着顾沉舟的爱抚,他屈起一条腿挂在顾沉舟的腰间,轻轻蹭顾沉舟裸露的下背、屁股,以及修长笔直的腿。这样的动作让他和顾沉舟挨得越发近了,两个人小腹间挤出一条狭窄的区域,让阴茎彼此摩擦。
渐渐地,贺海楼感觉到顾沉舟的手顺着他的腰缓慢地向后探去,停在他臀上,手掌包裹住一半臀肉,手指在两股间上下抚摸。就在贺海楼因为阴茎的摩擦而几乎舒服得失神时,顾沉舟的一根手指插进了他的后穴里。
一声短促的呻吟破喉而出,贺海楼的身体因为外物的入侵而猛得颤抖,后穴紧紧咬住了顾沉舟的手指。
“感觉怎么样?”顾沉舟含着贺海楼的耳垂问。
“有点奇怪。”贺海楼深呼吸一口,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
“你咬得太紧了。”顾沉舟的手指在贺海楼体内曲了曲,触碰细嫩的肠壁,立马激起了贺海楼后穴一阵激烈的收缩。
“居然在吸我的手指。”顾沉舟试着用手指抽插几下,让贺海楼的身体适应,“一根手指才多细啊。”顾沉舟又塞进了一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一长一短,在贺海楼后穴里搅弄。窄小的穴洞从未被侵犯过,贺海楼的身体本能地排斥,想要把顾沉舟的手指挤出去,却在一收一缩间将顾沉舟咬得更紧,倒像是欲拒还迎。
猛然间,在顾沉舟的指腹触到肠壁里的一块地方时,贺海楼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几乎破碎的叫声,手腕上的铁链也被他扯得直晃。
顾沉舟停顿了一下,再次按触同一块地方,贺海楼又一次不住地痉挛。“那里很舒服是吗?”顾沉舟抱紧贺海楼,抚摸着他的后背给予安抚。就在贺海楼大口呼吸着渐渐平静下来时,顾沉舟又一次捣弄那里。
“操!”贺海楼的喉咙干哑,脑门都渗出汗来。那里的刺激比阴茎的刺激更加凶猛绵长,快感在他体内不断炸着烟花,让他在浪潮边缘起伏不止。
“操谁?”顾沉舟的手指已经增加到了三根,他箍紧贺海楼的后背,不给他抵抗和逃窜的空间,手指不停地在那块敏感点上揉动碾压,任由贺海楼在他怀里发抖、呻吟,在高潮的临界点上痛苦挣扎。肠壁已经出了些许分泌液,使顾沉舟的手指更顺畅地抽插,他在贺海楼体内开合三指,迎合着贺海楼后穴的不断收缩。
“贺海楼,操谁?”顾沉舟伏在贺海楼耳边,又问了一次。
贺海楼难耐地扭着身体,身前的阴茎在顾沉舟的小腹上蹭到快要高潮,身后的穴洞也在顾沉舟手指的抽插下越来越松软,他被禁锢在顾沉舟手中,被拿捏着所有敏感点。
“操我。”贺海楼咬着嘴唇,声音沙哑。
顾沉舟笑了笑,他绕到贺海楼身后,扶着他的腰,用阴茎在他臀缝里摩擦。
“求我。”顾沉舟撩开贺海楼后背的衣服,把他的腰往下按了按,“求我操穿你。”
热而硬的东西无情地调戏着贺海楼的穴口,已经尝过美妙滋味的地方开始主动渴求更多更大的入侵。
“顾沉舟。”贺海楼向后抬脚,用脚后跟挨蹭顾沉舟的小腿,他带着祈求地对身后的人说,“求你操穿我。”
话音刚落,顾沉舟就如贺海楼描述过的那样,捏着贺海楼的臀瓣,朝两边分开,露出正一张一合卖弄风骚的小口,把自己的阴茎塞了进去。
只塞入一小半,两个人都无法自控地长叹一声,因为疼,也因为爽。阴茎被卡在中间,再进不去一寸。
“放松点。”顾沉舟从背后拥着贺海楼,嘴唇轻轻在他后颈上划过,“放松点。”他一边以哄诱的语气安抚贺海楼,一边把手伸到前面替他撸动阴茎。他极有耐心地等贺海楼的身体慢慢松弛后才又试着向前推进,一边推一边吻贺海楼的后背,声音低哑地说,“你快要把我吸断了。”
贺海楼意识模糊地听着顾沉舟的话,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就在他愉快地笑出来时,顾沉舟也将剩下的半截阴茎完全捅入他的身体。笑声于是即刻拐弯成了变调的吟叫。他感觉到顾沉舟那根完全勃起后粗长的东西霸道地把他填满,甚至还在他的肠道里又胀大了一点。
“贺海楼。”顾沉舟揉搓着贺海楼的屁股,开始在他的穴内抽插,“你不是说,做梦也想吃我吗?我的鸡巴好吃吗?”
贺海楼一边在心里嘲讽顾沉舟的报复心,一边又因为气息被顾沉舟撞得散乱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顾沉舟的一只手按在贺海楼腰上,另一只手将贺海楼的领带扯到身后,握缰绳一样拽着贺海楼的领带在他身体里抽插进出。贺海楼的双手被吊着,脖子被向后拉住,后腰塌陷,屁股抬起,以完全受制的姿势接受顾沉舟的不断操弄。头顶的灯投射到他们身体相连的地方,给弹跳的臀肉和穴口飞溅的淫液加了一圈近乎神圣的光晕。
顾沉舟沉浸在这般画面当中,体内蒸腾而出的快感和欲望凝结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气泡将他和贺海楼包裹在里面。他不由得不断加快抽插的速度,把阴茎钉进贺海楼身体里,肉体和肉体碰撞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回荡。
“顾沉舟,给我弄弄。”贺海楼呻吟着,用脚底踩顾沉舟的脚面,“我要射了。”
顾沉舟闻言用手握住贺海楼的阴茎,但却没有帮他抚弄,反而向下轻轻揉搓他的囊袋,帮他缓解想射的欲望。
“别射。”顾沉舟咬住贺海楼的后颈,不住喘息,“别射,等等我,别射。”顾沉舟的声音完全被欲望浸透了,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些柔软,他一边用力捣弄贺海楼湿软的后穴,一边不停在他耳边商量,“再等等,别射,和我一起射,你夹得太紧了,让我再多动几下。”
贺海楼被操得彻底没了力气,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双腿也开始发软,膝盖变得弯曲,全靠铁链的捆缚和顾沉舟的支撑才勉强站立。他在这间放满了刑具的地下室里折磨过很多人,敌人、仇人、家族的叛徒,他们都是如此被吊起胳膊,固定身体,屈膝半跪着苟活。如今他也被顾沉舟这样对待,却是以最亲密也最快乐的方式。如果说有哪一种刑罚能让人甘之如饴接受的话,贺海楼想,一定就是顾沉舟给他的这样,和自己的想要的人,紧密相连。
“阿舟。”贺海楼呻吟地叫出一个亲切的称呼,他被操得又快要射了,他不停叫着顾沉舟的名字,而顾沉舟给他的回应,是捏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住,然后在猛烈抽送后和他一起射出股股精液。贺海楼射在顾沉舟手心里,而顾沉舟射在了贺海楼凹陷的、烫热的后腰上。
“海楼。”顾沉舟趴在贺海楼背上,一边亲吻他的肩膀和后背,一边摸着他的手腕问,“下次射你里面好不好。”
等再次回到宴会厅里时,贺海楼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他端着酒杯,自如地穿梭在宾客中,与每一个人都侃侃而谈,与每一个人都交换最大的利益。顾沉舟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默默观察着一切,在他眼里,透视过整洁的衣物,只看到贺海楼赤裸的肉体、红肿的下身,和腰上一滴没有擦干净的精液。
Chapter19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窗边等着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再等着熟悉的脚步声沿着楼梯靠近,成了顾沉舟每天都期待的一件事。他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对面靠墙的那张单人皮沙发上,脑海中闪现着经常坐在上面的人左腿搭在右腿上,开心时脚尖打转,生气时脚尖下垂,沉思时脚尖放平静止。他大多数时候穿深色西装,偶尔穿纯白的,两种顾沉舟都喜欢,深色典雅,白色灵动。他想即使是红色或者粉色,贺海楼穿着也一定不显奇怪突兀,反而会更鲜活可爱些。这样想着,顾沉舟拿出抽屉里的一个纸袋,打算一会儿贺海楼来时,送给他。
顾沉舟觉得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他和贺海楼似乎在以一种他完全不曾经历和设想过的模式相处,是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是可以互相倾诉的朋友,是两个人都享受的床上伴侣,而这一切,都让他们更像是比一般恋人更亲密的恋人。
“恋人吗?”顾沉舟默默咀嚼着这个单词,觉得有些陌生,也觉得似乎再合适他和贺海楼不过了。但他并非一定要拥有一份恋爱关系的,顾沉舟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椅子扶手,直到贺海楼推门进来,完全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贺海楼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的小灯笼,一进门就走到桌边。春节就要到了,顾家按照惯例总会进行一番布置,营造节日的气氛,贺海楼在楼道里顺手牵了一个小灯笼。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好消息一定很好,坏消息一定没多坏。”顾沉舟把玩了一下贺海楼挂在手指上的灯笼挂件,“你的表情不像是有坏消息的样子。”
贺海楼摆出一副笑脸:“来见你嘛,即使是死了爸爸也是好消息的表情。”
“死爸爸对你而言不就是好消息吗?”顾沉舟反问。
“好像是这样的。”贺海楼想了想,变得更开心了,他的两根手指在顾沉舟肩膀上走起路来,“如果不死爸爸我还没机会接近你呢。”
顾沉舟伸手右拳,单方面和贺海楼微攥着的右手碰了碰:“致敬爸爸。”
贺海楼对这种“好兄弟碰下拳”的动作十分不满意,他快速地收走自己的手,又凑上去捧住顾沉舟的脑袋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别对我这么做,我可不是你的好顾问约瑟夫,也不是我的跟班大象怀特。”
“那你是谁?”顾沉舟微一侧头吻在贺海楼的手心上,“贺海楼,你是谁?”
“你心里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贺海楼突然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他松开手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又回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沙发上,翘着腿喝了小半杯酒。
顾沉舟默默观察,脚尖向下,不高兴的表现,贺海楼因为那个“好兄弟”的手势不高兴了,也因为顾沉舟模棱两可的态度而不高兴。顾沉舟看在眼里,突然觉得贺海楼其实并非别人口中的那样捉摸不定,起码此时此刻,在顾沉舟面前,贺海楼是那样直白简单地展露着他对顾沉舟的喜爱和被顾沉舟忽视之后的失落。
顾沉舟不经又想起他和贺海楼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谈判,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接近彼此最终能够得到什么,而如今他们再相处时,除了最大的利益之外,甚至连内心深处的情绪都被对方带着走。
顾沉舟想旁人应该很少看见贺海楼真正快乐的模样,而他却见过很多次,也和贺海楼一起经历过很多真正放松快乐的时光。“他终究是不一样的。”顾沉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然后他带着答案拿出抽屉里的纸袋走到贺海楼跟前,把里面的东西挂在贺海楼脖子上。他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俯身对贺海楼说:“送你的春节礼物,沾沾新春的喜气。”
他很想看贺海楼穿戴鲜艳的颜色,于是借着过节的由头送了贺海楼一条红色的围巾,很正很深的中国红,张扬而温暖地堆成一朵红色的云朵团在贺海楼身上,衬得他那副不开心的臭脸也好似成了一种调皮的赌气。
“你是不一样的人。”顾沉舟边捏贺海楼的耳垂边浅浅地吻他,贴着嘴唇对他说,“只对你做不一样的事。”
贺海楼的回应是卷着顾沉舟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吃了满嘴的血腥味后才满意地放开顾沉舟,他用一条围巾捆住两个人的脖子:“你是特意给我买的礼物吗?”
“当然。”顾沉舟承认,“我可没有送别人礼物的习惯。”
听后贺海楼脸上又露出那种顾沉舟喜欢看见的、在旁人面前从不显露的开心表情,让顾沉舟觉得科尔温家这位令很多人都忌惮的凶残帝王其实很好哄。
他从贺海楼身上起来,抹了一把又是血又是口水的嘴唇,斜靠在桌子上问贺海楼:“那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好消息和坏消息了。”
贺海楼揪着脖子上的围巾,脚尖又开始打圈:“路易吉打电话来,他已经帮我们接触了几个意大利家族,很顺利,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都有与我们合作的意向,只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之前就说过了,战时很难找到工人,所以如果我们不能在他们希望的时限内让工厂运转起来,就没有合适的生意拿来加入工会。”
“时限是多久?”顾沉舟摸着下巴问道。
“两个月,看在路易吉的面子上,最多三个月,在夏天来临之前我们得让制衣厂运转起来,产品早日投入市场。”
“你觉得呢?”顾沉舟又问。
贺海楼摇了摇头,又点头:“我觉得不是没可能,毕竟目前来看我和你没有什么完不成的生意。”
“你还记得新年夜我们去过的剧场吗?”顾沉舟问贺海楼。
“如果你看上那块地,我觉得还不错。”贺海楼回答。
“不只是地。”顾沉舟指了指贺海楼的酒杯,“那个卖酒的货郎,他是犹太人。”
“你想招犹太人做工?”贺海楼想了想,“那些住在贫民区的犹太人确实很需要一份工作,但你也知道他们更喜欢出门摆个小摊卖点杂货,然后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
顾沉舟摆了摆手:“不,我是说他们的太太,那些待在家里的犹太女人,她们不需要一份工作吗?”
贺海楼听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给顾沉舟倒了一杯酒:“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小时候去过那些犹太人家里,他们的女主人总是聚在一起踩那种小缝纫机,给他们的丈夫和孩子做做衣服。如果让她们进厂,甚至不需要任何培训,她们天生就是纺织工!”
顾沉舟和贺海楼碰了碰酒杯,说出自己的困惑:“但她们很少外出工作。我想雇她们,她们却并不想得到这份工作。”
“不,不,不对。”贺海楼否认,“只是让她们心动的条件还没有产生,你知道犹太人最在意什么么?”
顾沉舟的社交范围里几乎没有过犹太人群体,他摇了摇头。
“如果你去过一次她们的家就知道了,他们虽然住在贫民区,但是对食物和卫生有着比其他任何民族都苛刻的要求,所以他们才无法忍受和我们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一起吃饭、工作、生活,在他们眼里我们简直脏得要命!”
“那我们就为她们提供特殊的食堂和……”顾沉舟的话没说完,贺海楼接着肯定:“没错,食堂和干净的浴室,这就是他们比其他工人更需要的东西,我敢保证,一座可以为犹太人专门修建特殊食堂和浴室的工厂,即使工资减半,也能让她们来工作。”想到解决之策让贺海楼尤为兴奋,他在书房里边走来走去,边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一定还缺了什么,我们得想办法让那些犹太女人都肯来替我们工作。”
房间里贺海楼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和顾沉舟时不时喝一口酒的吞咽声交替着响起。桌面上的书被窗缝里挤入的风吹得翻飞了几页后,贺海楼突然停在顾沉舟面前,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一下,异口同声而出:“学校!”
贺海楼甩了个清脆的响指:“那块地再好不过了!废弃的学校连现成的教室都有,只需要再找几个老师来。犹太人的孩子不能不读书,如果他们的孩子能在工厂边上学,那他们的妈妈当然可以安心来做工!有学校、有干净的食堂和浴室,我们可以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只有傻子才会拒绝吧!”说罢他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现在就联系安德里亚,让他们稍稍改动一下动工图纸,而我们只需要和这些勤劳的犹太人谈一谈就好,不过我们是不是需要中间人先替我们传话什么的。”
顾沉舟举了举酒杯,提醒贺海楼:“你的酒吧,找到几个住在贫民区的犹太人还不容易吗?”
“你真聪明。”贺海楼赞许道,他握住顾沉舟的四指,在对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就这样约定了?明晚我们在酒吧见,和他们谈谈的同时,我们正好也需要一场庆祝。”
顾沉舟报以微笑,同意了。
晚饭贺海楼依旧留在顾家吃,和酒柜里的酒杯一样,他在顾家有了越来越多的特殊待遇,厨房会做出他喜欢的口味,餐桌上那个紧挨顾沉舟的位置已经成了他的专属,他享用着这些细小又独特的对待,觉得也许自己不久之后就可以留宿了。
因此晚饭后他和顾沉舟散步到南苑——顾沉舟独居的那栋二层小楼附近时,他信心满满地以为顾沉舟会邀请他进去。
“就到这里吧,我让人把你的车开过来,你可以直接从南边的大门走。”顾沉舟却没有如贺海楼的愿。
“好吧。”贺海楼耸了耸肩,在夜色下,他看着顾沉舟的眼睛,很想从里面看出点顾沉舟的心思来,但对方只是带着笑意,很温柔地看他,就好像刚刚从他嘴里说出的不是打发人走的话,而是一句动听的情话。
贺海楼把顾沉舟推到一颗光秃秃的树下,轻轻蹭他的鼻尖,带着商量和探究的语气:“不过,你真的不打算邀请我一起进去吗?你一个人睡得着?”
顾沉舟舔了一圈贺海楼的嘴唇,大方地承认:“睡不着。”他拉住贺海楼脖子里的围巾和他接了一个很深但又很纯洁的吻。他叹了口气,仿佛他也困惑,他也难以抉择,“不过,我还没有准备好邀请你来。”然后他抱住贺海楼,脑袋搁在贺海楼肩膀上,沉默地安静呼吸。
车子已经到了,车灯从身后远远地照来,打破黑暗里他们胶着的拥抱和亲吻。贺海楼往后退了一步,捏着顾沉舟的手指轻轻地说,“晚安,顾沉舟,明天见。”
“晚安。”顾沉舟动了动嘴,几乎没有发出声,他看着贺海楼离开的背影,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了一句,“明天见,贺海楼”。
Chapter20
大象怀特喝得晕晕乎乎听说自己的两位老板正在酒吧里时,提住腰带不翼而飞的裤子就急匆匆赶过去。酒吧门口两个瘦小的男人正端着酒杯调情,裤子低到都能看到屁股缝。即使怀特已经帮贺海楼经营这间同性恋酒吧有些年头了,但还是不能理解这些同性恋的一些奇怪举止,比如大冬天露屁股他就觉得太冷了。
“你说,同性恋的菊花是不是和我们构造不同?也许医生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同性恋得翻开他的菊花看看性别什么的?就像接生的时候一眼看得出是男孩还是女孩那样,一定有什么不一样吧?”怀特打了一个酒嗝,问贺海楼。
贺海楼抬头和顾沉舟对视一眼,在顾沉舟充满嘲笑深意的眼神里给了怀特一手肘:“让你在这里是管理酒吧的,不是让你研究客人的菊花。”
怀特瘫坐成一团,慢吞吞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了?放轻松,我又不是说你的菊花,我们的酒吧很好。”他指着周围的一片热闹说,“比以前更受欢迎了,老实说,顾的人来经营酒吧确实比我们的人好多了,中国人都很靠谱。”
他们坐的是一圈环形的位置,怀特起初并没有注意到最外侧的地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看了一眼那个有些眼熟的常客,问贺海楼:“你们当老板,还来请客人喝酒?”
“我们来和以萨迦谈笔生意。”贺海楼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四个人都倒了酒,“以萨迦,你大可以放心,我知道你只有十七岁,我们不会让你做什么你完不成的事情,你只是替我带个话而已,向你的社区传达我们友好的建议,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回去可以先告诉你的家人,由他们来判断我们是否有恶意。你就告诉你的父母,我们是在教堂附近的广场认识的,你来过这里的事我可以保证连只苍蝇也不会乱叫的。如果有谁因为你同性恋的身份要针对你,不管是街上的恶霸,还是要逮捕你的警察,我都会让他们闭嘴。”
年轻人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酒。他是个偷偷摸摸来这间酒吧寻找同类的青年,确实也欠了一些酒钱,他被贺海楼和顾沉舟叫过来时以为要被卸掉一条胳膊了。但贺海楼只是免了他的酒钱,让他回去给自己的犹太移民社区带个话,关于两个中国人想招那些在家做活的太太们去工厂上班的事。
“以萨迦,你一定认识怀特,当着他的面我再承诺一次,之后你到这儿来,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喝酒是不用付钱的。”贺海楼的胳膊搭在以萨迦肩膀上,右手垂落下去在他胸口的衣袋里塞了几张美元,“替我买些礼物送给你的家人。今天你已经认识我和顾了,以后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得到我们真诚的帮助,不光是你,你的社区里每一个愿意来为我们工作的犹太人都会。”
“我和顾说过的话你都记住了?”贺海楼和善地问以萨迦。
“记住了先生。”以萨迦点头,“我会把你的善意带去的。”
“很好。”贺海楼收回胳膊,拍了拍以萨迦的后背,“不用紧张,年轻人来这儿应该多放松放松。”
“那告辞了先生。”以萨迦站起来,礼貌地向三个人微微欠身,然后回到了酒吧的喧嚣里。
以萨迦走后,顾沉舟的目光仍旧落在那个青年刚刚坐过的地方,脑海里回放着贺海楼和他说话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贺海楼在收买人心方面确实有着精准的针对性,对以萨迦这样单纯弱小的人展现关怀和友善,在路易吉那样的朋友面前洒脱而坦诚,向利益对象表现最大的自信和能力,也向敌人展示最凶残的杀伤力。怕他的人很怕,恨他的人最恨他,而那些接纳他的、尊敬他的、喜爱他的人,也都能如他所愿向他施于对他有利的态度。
而顾沉舟想,好像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眼里的贺海楼,以及他对贺海楼的情感和态度。
“你是不一样的。”顾沉舟又想起送贺海楼围巾时他随口说过的那句好话,也许不是随心,不是顺口,顾沉舟在神游中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贺海楼想得到爱,他也一定能收买到他想要的那个人。
贺海楼的手放在顾沉舟腿上,拍了拍:“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沉舟回过神来。
“那你同意了?”贺海楼问。
顾沉舟疑惑地看了一眼贺海楼。
“同意和我玩一场野战。”贺海楼小声地靠近顾沉舟的耳边咬了一句,又在顾沉舟更加疑惑的眼神里笑着拉开距离,他指了指怀特,又指了指酒吧过道中间的一张桌子,“怀特说,你想不想和我比一场!在帮派里他总喜欢鼓动我们玩组装手枪的游戏。”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期待的样子,同意了,他问贺海楼:“这场比赛,你想赢得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你早就知道了。”贺海楼在桌子底下揪了揪顾沉舟的手指,拉着他站起来,“如果我赢了,你能给我吗?”
顾沉舟跟着贺海楼走到那张方形桌子前,两人分立两边,他从枪托里拿出自己的枪放在桌上,倾身对贺海楼说:“我能给你更多。”
酒吧里的大部分人都围过来,甚至有人在顾沉舟和贺海楼身上压了小小的注。
顾沉舟刚要拆卸手枪,被贺海楼伸手按住了,他掏出自己的枪,和顾沉舟做了交换,然后才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一起动手,卸下套筒、枪管、铰链、几组弹簧、导杆,分离了弹匣和握把,将十五发子弹依次排开,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这样的游戏几乎每个刚开始接触枪的人都玩过,帮派里大家更是喜欢聚众进行这种比赛,玩得彩头大的人甚至愿意为此堵上自己的性命,慢的人会被对手当场爆头。
顾沉舟第一次摸枪是小时候偷偷从父亲衣服里拿出来自己研究,有一次他无意间给手枪上了膛,扣动扳机,子弹从卧室的窗户发射出去,击中了外面树杈上的一个鸟窝,刚出生的小鸟摔到地下成了一团血糊。从那时起他才知道枪是危险的,可以夺走生命。而后来他的父母都死在别人枪下,他也因此更在意自己对枪的支配,不管是组装一把手枪,还是瞄准一个敌人。
怀特一拍桌子,比赛开始,顾沉舟从弹匣开始,依次装上击锤簧、托弹簧、十五发子弹逐一卡进托弹板,弹匣被推入握把。
而贺海楼从枪管开始,组装铰链、复进簧、导杆,放入击针,把枪管和套筒连接。
随着围观人群的欢呼声,桌上的零件越来越少,从二十到十五,从两位数到个位数。
灰暗的光线下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双手在手枪上灵活快速地操作,彼此的影子投射到对方身上,身边吵闹拥挤,而他们完全沉浸在游戏里,专注地把一个个零散的部件拼装成致命的武器。
就在顾沉舟只剩下组装枪管时,他一边把弹簧推进凹槽,一边抬眼看了看贺海楼也只剩下将弹匣卡进握把,两个用时差不多的步骤,胜负只在几瞬之间。
双手一拧一推,“咔”的一声,枪管和握把两部分合二为一,顾沉舟迅速抬手,组装完成的枪指向了贺海楼,而贺海楼的枪也在同一时刻对准了顾沉舟。
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呼,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两个人几乎同时完成了比赛。
隔着一张桌子举枪对峙,顾沉舟和贺海楼看着对方,很快在彼此的枪下一起微笑。就在顾沉舟准备收回手枪的时候,一阵金属弹跳的声音响起,贺海楼手枪的弹匣底板脱落,一颗没有卡紧的子弹顺势溜出。
看着那颗掉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下的子弹,贺海楼无奈地笑了笑,他先是手心一转,用手指勾住扳机,接着彻底松手让手枪也掉到了地上。他向着顾沉舟倾身,将自己的脑门完全顶在顾沉舟的枪口之下,双手盖住顾沉舟的手,对他说:“你赢了,现在可以杀死我了。”
在所有人的围观下,顾沉舟放下枪,也俯身过去,和贺海楼脑袋贴着脑袋,鼻尖碰着鼻尖,一个差几寸就能接吻的位置,他们的呼吸彼此传递,顾沉舟什么也没说,嘴唇擦着贺海楼的嘴唇蜻蜓点水地挨了一下,然后收起枪离开了人群。
酒吧又恢复到喧嚣和肉体欲望之中,贺海楼在二楼的屋顶找到了顾沉舟。即使已经二月,高处的寒风依旧刺骨逼人,顾沉舟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听见贺海楼上来,他挪了个位置给对方。
“在想什么?”贺海楼坐过去,把手伸进顾沉舟的口袋里。
顾沉舟从领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贺海楼,又把头低回去,隔着领口声音有些模糊:“和你在一起,当然是想你。”
“那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呢?”贺海楼问顾沉舟,“或者,我们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吗?”
贺海楼表达得已经够直白了,顾沉舟不知道贺海楼这样总是在做决定而非听从别人的人一生当中会有多少次这样询问另一个人,会有多少次想要得到一样东西而不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或许只有这一次,顾沉舟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抬头仰望夜空,对贺海楼说:“我们……”
后面的话音困在舌尖,被楼下一阵激烈的枪声打断。顾沉舟和贺海楼迅捷地起身,边下楼边拿出枪上好膛,朝楼下冲去。跳下楼梯,经过二楼废弃的餐厅,枪声依旧不间断地响起,同时伴随着男人们的喊叫。
蹲在楼梯拐弯口,顾沉舟和贺海楼观察下面情况的同时朝射击范围内的人开枪。来酒吧里喝酒的人大多数都没有枪,面对一群突然闯入的持枪者毫无还手之力,目之所及的地方顾沉舟已经看见了几个在抽搐的尸体。
下了楼梯,经过一小段过道才能到正发生枪战的区域,过道两侧各有一间储物室和厕所。顾沉舟和贺海楼先穿过走道躲进相对的两个房间,接着做了个手势同时从左右两边冲出,背对着背,和两边火拼。
那些闯入的人蒙着脸,拿着自制的轮转手枪随机扫射,用枪的手法和准确度都不像是帮派成员,面对顾沉舟和贺海楼快速而准确的射击,闯入者的数量越来越少,趴在地上和躲在桌椅下的客人也趁乱纷纷逃窜。
两个人两把枪,是顾沉舟和贺海楼仅有的武器,一共三十发子弹,他们边打边移动,很快绕到吧台后抢占了优势地位,借吧台的遮挡,每一枪都精准击杀,弹无虚发,觉得形势不妙的闯入者逃走一些,以少敌多的场面几分钟内就被打破。
解决完室内的最后几个人,顾沉舟和贺海楼从吧台后出来,跨过满屋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往门外走,外头怀特带着人火拼的声音仍旧没有停下,夜晚的寂静全无,周围到处都是枪声和叫声。
刚一出门,贺海楼有所反应的同时,身侧闪出来一个人,枪已经顶住了贺海楼的头,贺海楼也迅速抬枪,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扳机。
弹匣里发出细小的“咔哒”声——他没有子弹了,他的十五个弹槽里只有十四发子弹,最后一枚在他和顾沉舟组装手枪时滑落了出去,他失去了唯一的反击机会,而落后一步出门的顾沉舟也只能举枪对着那个蒙着面的人。
“贺,千算万算,原来你也有这种境况?”对方取下面罩,贺海楼想起那是被他清除的其中一个家族,拉维诺家的小儿子,他的父亲和哥哥在混战中被枪杀,而他则被逮捕入狱。
“巴克·拉维诺,你从监狱里逃出来了?”贺海楼问。
“没错,来杀了你!”巴克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想杀我,否则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你早已经开枪了。”贺海楼慢慢举起双手,“你想要什么?”
巴克情绪有些激动,他用力顶着枪把贺海楼推到了墙角,对着顾沉舟喊道:“你放下枪!否则他的脑浆马上就会溅出来!”巴克拿着一把手持冲锋枪,杀伤力要比手枪大得多,他的食指已经按下了一半扳机,火药味从枪管里散发出来。
顾沉舟向巴克挪了一步。
“别动!不然就让他下地狱!”巴克的食指继续朝下按,枪口用力推,贺海楼的脑袋被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巴克继续冲着顾沉舟喊,“我不怕死!你开枪!向我开枪我就和贺一起死!快点开枪!”
“冷静点,巴克。”顾沉舟停住了脚步,目光却落在顶住贺海楼的枪眼上。太近了,巴克的手指再向下半寸,子弹就会发射,而他用的那种二手冲锋枪是最容易走火的,甚至不需要半寸,巴克只要再叫喊一句,手指跟着轻轻挪动一下,子弹就会直接打进贺海楼的脑袋。
“我们可以商量,巴克。”顾沉舟观察着巴克的枪,“你把手从扳机上松开,我们可以商量,你并不想死,你也不是来复仇的,对吗?”
“我是来复仇的!”巴克又一次用枪口戳了戳贺海楼的脑门。
“你想走,是吗?”顾沉舟一只手举起,声音平缓地和巴克商量,“你逃出监狱,拿枪指着贺,其实是想他帮你离开美国对吗?巴克,你还很年轻,我觉得你值得新的生活,你不必搭上性命,我们可以商量。”
“你放下枪!”巴克的手指颤抖着,扳机摇摇欲坠。贺海楼盯着巴克的手,咽了咽口水。
“好。”看着巴克的枪和枪眼之下的贺海楼,顾沉舟终于妥协,他缓缓地蹲下,把枪放在了地上,“你冷静点。”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放下枪,充斥在他身上的死亡威胁反而令他不再紧张了,他松下紧绷的身体,对顾沉舟笑了笑。
“巴克·拉维诺,我会送你回爱尔兰的,你才19岁吧,回到故乡去吧,我发誓不再追杀你和你活着的家人。”贺海楼把手伸进口袋里,巴克立马警觉地指枪,贺海楼停顿了一下,继续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名片,在名片后写了一串电话和一个地址,递给巴克,“你可以去这里躲一躲,三天后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去接你送你上离开美国的船,回到爱尔兰好好生活吧。”
巴克把名片塞进了口袋里。他先踢飞了顾沉舟放在地上的枪,才慢慢把枪口从贺海楼头上拿下来,他边往后退边交替用枪指着贺海楼和顾沉舟,直到距离足够远时,他才转身飞快地跑进了身后的树林里。
另一边的混战也开始变得稀稀拉拉,那些闯入者在帮派面前战斗力很弱,非死即跑,怀特拖着肥硕的身体在一片旷野里边开枪辱骂边带着人追赶。
枪声渐渐远去,贺海楼一转身,把顾沉舟推到了墙上,他拉着顾沉舟的领带,贴近了问:“为什么不开枪,你未必比他慢,就算慢了一点,大不了就是我和他一起脑袋开花?”
顾沉舟叹了口气,他轻轻抚摸贺海楼的脸颊:“因为就在刚刚我发现,我好像不能接受要失去你这件事。”
“即使有人敢威胁你?”贺海楼问。
“即使我被威胁。”顾沉舟肯定。
“即使要被迫扔掉枪?”贺海楼又问。
“即使要被迫扔掉枪。”顾沉舟再次肯定。他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楼顶上时贺海楼放进去的那枚滑落的子弹。
捏着子弹举在两个人面前,顾沉舟说:“你为我丢掉一颗子弹,我也可以为你,放下枪。”
夜空中没有星月,周遭漆黑黯淡,屋内尸体的血腥味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贺海楼干巴巴的嘴唇吻住顾沉舟,溶进黑夜,融成绵长。
Chapter21
约瑟夫收到消息从睡梦里赶回山庄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已经平息,黑楼里只有睡不着的夜猫子在厨房里自己做三明治吃,放在暖气上的干酪忘了及时拿走,散发出一阵奶臭味。
“顾呢?”约瑟夫走过去把奶酪扔进垃圾桶,打开窗户,呼啸的寒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我们死了多少人?”
“顾回南苑去了。”一个大胡子男人一口塞进一大半三明治,喝了一口冰啤酒,口齿不清地对约瑟夫说,“我们一个人也没死,大概贺的人死了几个,最多五个?对方根本不是帮派里的,连枪都不怎么会用,拿着小左轮跟玩玩具一样。”顾家的打手很早之前就统一使用了自动手枪,在顾沉舟全面招募新成员的时候很多人都因为替顾沉舟做事能拥有一把美式M1911式手枪而兴奋不已。
“他一个人回来的?”约瑟夫问。
“当然是和贺一起回来,他们最近都快成连体婴了。”男人做了个滑稽的动作,“两个分不开的小宝宝。”
约瑟夫点了点头,他想已经太迟了贺海楼可能会在这里住一晚,“你们给贺安排房间了吧?把四楼那间大房间给他住。”
男人撇了撇嘴:“顾带他去南苑了。”
约瑟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我们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惊讶,他居然带着贺回了南苑。”男人又开始做第二个三明治,他一边舔自己手上的番茄酱,一边对着约瑟夫离开的背影开玩笑:“你说咱们老大明天还能双腿并拢走路吗?”
南苑里,顾沉舟的卧室在二层靠东的一间,相比于贺海楼的卧室,顾沉舟的房间布置得十分温馨舒适,全都保持了母亲还在时为他收拾整理的样子。总体以蓝色为基调,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香气浓郁扑鼻,花瓶旁边是一个白色相框,装裱起顾沉舟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温婉娴静,微笑起来嘴边有两颗圆圆的酒窝。
“原来你是遗传你妈妈。”贺海楼放下照片,在顾沉舟脸上戳了戳,他最近一直喜欢玩顾沉舟的脸,那两枚小小的酒窝让顾沉舟笑起来平添可爱,很难让人接受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首领。
书架上书不多,贺海楼随手抽了一本,是图片版的《安徒生童话》,扉页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顾沉舟。贺海楼轻轻抚摸着那三个汉字,想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是怎样用稚嫩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顾沉舟站在贺海楼身后:“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和妈妈一起看的,我上学前就搬出了唐人街,一直受英文教育,会写的汉字不多,只有小时候妈妈抓着我的手教我的一些。”
贺海楼拿起笔,在顾沉舟三个字的旁边写上自己的汉语名字。贺海楼的母亲带他在科尔温家艰难求生,更是没有太多时间教他汉字,贺海楼从出生起就跟着讲英语的人混迹,掌握的中国话仅限于简单的日常交流,会写的方块字也差不多只有自己的名字。
“居然比我写的更丑。”顾沉舟从身后环住贺海楼,一手拿走书,一手收起笔,咬着贺海楼的耳朵小声地说:“别看这些了,去洗澡。”
“我以为,我们要加深了解呢。”卫生间里,贺海楼站在浴缸前边脱衣服边看顾沉舟躺在水里划动脚丫。
“我们了解得还不够深吗?”顾沉舟不等贺海楼脱完衣服,就拽住他的领带直接把人拉进了水中,飞溅的水花扬得到处都是,贺海楼失去重心扑腾了几下,全身的衣服都因为浸了水而紧紧贴在身上。顾沉舟用湿滑的双手给他解扣子,解不开的大多被粗暴地扯了去,和水花一起蹦到墙上又消失在下水道里。
贺海楼的裤子只退到膝弯处,皮带一半挂在身上,一半垂进水里,被水打湿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袋上,水一直往下滴,让他睁不开眼。
“把眼睛闭上。”顾沉舟的手心又湿又凉,盖在贺海楼眼睛上遮去了光线。
下半身完全泡在水中,顾沉舟坐在贺海楼腰上低头吻他。柔软的舌头探进嘴里,一点一点勾着贺海楼的舌尖,像两条初次狩猎的小蛇,试探着往彼此的洞穴里蠕动,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顾沉舟的舌头一直伸到贺海楼的上颚,顶到舌根处吮,把嘴巴里吸得干燥,又从干燥浸得湿润。两张往日里像是要吃人的嘴巴收起獠牙和野蛮,默契地找到那个最绵最温和的方式对待彼此。
“贺海楼。”顾沉舟亲吻着贺海楼的脖子,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他顺着贺海楼的肩膀一直往下摸,从胳膊滑到手掌,拉着贺海楼的手到嘴边亲了亲对方的手背,“我住的地方,以前偶尔父亲会来,其他时间都只有我和妈妈,别的人,都不许进来。”
“我知道。”贺海楼的另一只手在顾沉舟的后背上轻轻抚摸,他凑上去在顾沉舟脸上落了好多零零碎碎的吻,“我知道。”
“那你愿意,做这个例外吗?”顾沉舟坐起来一点,双手撑在浴缸边上,郑重其事地问贺海楼,“你想赢得的,是这个例外吗?你想用子弹来换的,差点死在仇人枪下的,是这个例外吗?”
贺海楼的双手搭在顾沉舟脖子上,把人往下拉,重又贴上了唇,他含住顾沉舟提了一串问题的嘴,吐字模糊但语气肯定:“是,我想要这个,你愿意给我吗?”
“你想要的都给你。”顾沉舟回吻着贺海楼,他的手向下探去,在水中握住两个人碰在一起的、硬起来的欲望,他缓慢地为两个人上下套弄,“这个也是你的。”
“它们关系真不错。”贺海楼低头看了一眼,动了动腰,对顾沉舟说,“动快点?”
“那你别又太快射。”顾沉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身体周围缓缓流动的水随着他的动作形成小小的水柱,被反复冲起再落下,和手心一起裹住两根相贴着的硬物,细腻湿滑地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操,你不是也没多久吗?”贺海楼把手放在顾沉舟小腹处,用指尖细细地挠,把顾沉舟弄得很痒,一边躲一边动得更快了,他抓起贺海楼的手一起握住两根柱身,阴茎在两个人手掌和指缝里来回滑动。“操谁?”他挺腰问贺海楼。
“操你。”贺海楼笑着抬起上半身,气息不稳地舔了一圈顾沉舟的耳朵。
顾沉舟闷笑了一声,他突然托住贺海楼的屁股把人抱起来,起身跨出浴缸,水淋淋地往外走,一路上留了一串湿湿的脚印,水珠一直滴到床边。
“干什么?”贺海楼被毫无征兆地托起,只得双腿勾在顾沉舟腰上被一路抱着走,又湿又硬的茎身在两个人紧贴着的小腹间颠簸摩擦,他不禁发出了黏腻的一声呻吟。
“不是要操我吗?”顾沉舟直接向后躺到床上,贺海楼随之骑坐在了他腰胯间。他伸手摸着贺海楼暴露在后面的穴口,插进了两根手指,“来操我。”
顾沉舟的手指精确地找到贺海楼身体里的敏感点,他用指腹按压那块地方,贺海楼立马向前挺腰,整个人趴到了顾沉舟身上,穴口不自觉地在顾沉舟下身处蹭。他的脸埋在顾沉舟肩窝里,边大口喘息,边用手抓着顾沉舟的阴茎磨自己后面的小口,龟头熟门熟路地往里挤,刚进去几寸就滑了出来。
“等等。”贺海楼要继续塞,被顾沉舟按住了手,他伸长胳膊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没有拆封的润滑液,用嘴巴撕开包装,在自己的阴茎上挤满了冰冷的液体。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东西还挺全。”贺海楼抓着顾沉舟的手,让他往自己后穴里也抹进大量的润滑液。
“为你准备的。”顾沉舟扔掉瓶子,躺平了身体,看着贺海楼抬起屁股一点一点往他直挺挺的柱身上坐。
贺海楼一只手扶着顾沉舟的阴茎,缓慢地落下腰臀,把东西插进自己身体里,他小口喘着气,笑着问顾沉舟:“我还以为,今天之前你都没准备让我来这里呢?”
“我总要准备得足够充分,才能让你来。”顾沉舟抚弄着贺海楼身前的欲望,帮他缓解后穴异物入侵的不适,他的拇指沾了点唾液在贺海楼的龟头上按揉,指甲刚在小眼上刮了一下,贺海楼马上敏感地紧绷起来,后穴也因此张开了严防死守的禁门,把顾沉舟的东西整个吞下去。
贺海楼一下子坐到了底,穴洞紧紧地裹住顾沉舟的柱身,在狭长的肠道里吮吸推搡。
同样的呻吟从两个人嘴巴里泄出来,绯红从顾沉舟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胸口,他被贺海楼夹住,镇定的呼吸瞬时被打破,下体急切地想要在贺海楼身体里冲撞侵犯。
贺海楼扶着顾沉舟的腿缓慢地动起来,起初是小幅度地扭动腰臀,顾沉舟的阴茎在他的穴道里一点点晃动摩擦,时不时蹭到那处最敏感的软肉,就会激起贺海楼忘我般的快感。他开始动得越来越快,每一次都尽根抽出,再全部坐到底,臀肉碰撞在一起,挤压出的润滑油和体液混合成白浆顺着穴口流出,小溪一样灌注在顾沉舟的肉茎上,又湿又黏,在臀与臀之间扯出淫蘼的白丝。
“顾沉舟。”贺海楼双手按着顾沉舟胸口,在对方身上不断起伏。他眼底泛着兴奋的血丝,舔了舔嘴唇问顾沉舟,“顾沉舟,爽吗?操你操得爽吗?”
顾沉舟低头看向他和贺海楼交合的地方,他的欲望在贺海楼的动作间时隐时现。贺海楼的茎体在腰下欢快地跳动,一下一下在顾沉舟腹上抽打,宛如一条要鞭策他奔跑的马鞭。
“爽,被你的屁股操得好爽。”顾沉舟觉得喉咙焦干,他张着嘴,沉沉地呼吸。他用手圈住贺海楼的阴茎,随着贺海楼起伏的动作,那根胀大的东西在顾沉舟手间抽插进出。身前身后的欲望全都被极大填充着,贺海楼一边觉得已经完全满足了,一边觉得永远都无法满足。他趴下去,向顾沉舟要了一个深入绵长的吻,他们像是两条搁浅的小鱼,张着嘴,从彼此唇齿间汲取唯一的呼吸。
“顾沉舟,你喜欢我吗?”贺海楼贴着顾沉舟的脸,小声地问,像一只祈求爱抚的宠物。
顾沉舟捧住贺海楼的脑袋,慢慢地吻在额头上:“喜欢,我喜欢你。”他注视着贺海楼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共享我所拥有的一切,直到有一天,子弹击穿我的心脏。”他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左上角有一叶小舟的刺绣,他用那条丝绸在贺海楼阴茎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欣赏了一番,然后夸赞道,“你真美。”
“是脸美,还是身体美?”贺海楼趴在顾沉舟身上,轻快的笑意响起在顾沉舟耳边。
“你的所有都美。”顾沉舟亲了亲贺海楼,托住他的屁股又快又狠地抽插。
“和我一起射。”顾沉舟在射精的临界点上,整个阴茎都胀红充血,他不住地挺动小腹,粗重急促地喘息,射进了贺海楼的穴道深处。
贺海楼也咬着顾沉舟的肩膀射出来,白糊糊的液体悉数被包裹在顾沉舟白色的手帕里。他拿下手帕盖在顾沉舟的脸上,隔着白色冰冷的丝绸他们深深地接吻,一起吞咽那些饱含欲望的精液。
Chapter22(完结)
贺海楼醒来时有些晃神,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躺在柔软的床褥里,翻了个身,手臂一挥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有胳膊有腿,小小的一只躺在贺海楼手中,和他盖同一床被子。他把东西拿起来,半睁着眼睛仔细辨认,确定是一个布艺娃娃无疑。他郁闷又疑惑地和娃娃对视片刻,重新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把娃娃压在臂弯底下。
过了少时他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一个是顾沉舟,另一个是约瑟夫,谈话的内容很模糊。在努力想要听清楼下的会话内容和继续睡去的挣扎间他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思绪又飘到了前一夜,他和顾沉舟做了很多事,也说了很多话,他到后来一半兴奋,一半疲惫,对怎么睡去的毫无印象,但身体却又是极度舒适的,他在被子底下撅了下屁股,觉得前一晚那些贯穿全身的快感和酥软仿佛还没有完全散去。
神游间,顾沉舟上楼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起初是小心翼翼地落地,在进门看到贺海楼已经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才恢复了正常脚步。
顾沉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猛得向两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铺洒着投射进来,贺海楼骂了一声,用枕头盖住了头。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顾沉舟坐到床边,一把扯开贺海楼身上的被子,在他光裸的屁股上拍了一把,“起来吃饭。”
贺海楼从枕头下露出脑袋看顾沉舟,对方穿着一件长款绵睡袍,双襟规整地搭在一起,腰带捆缚着,没露出一点皮肤来。他一把拉开顾沉舟的腰带,把人拽到自己身上,一边啃顾沉舟的嘴一边往顾沉舟的内裤里掏:“先吃吃你。”
“你还有精力?”顾沉舟双手撑在贺海楼的肩膀边小口地吻他,“我以为你昨晚求我慢点,往后一个星期都要不动了呢。”
“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贺海楼咬在顾沉舟的下巴上,以示否认。
“最后一次在窗户边时,你趴在玻璃上,求我。”顾沉舟推着贺海楼的脸让他转头看,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上高低不平的几对手印和流成一串的白色痕迹展露无遗。
贺海楼灿烂的笑容立马浮在脸上:“我那是让你慢点射,别早泄呢。”他手里提着布娃娃的脚把它从被子里拿出来,“以及,你还玩这个?”
顾沉舟接过娃娃拉好它的牛仔裤短裤和红色毛衣:“这是我妈妈做的,一直放在我床头,刚刚我让他陪你睡觉。”
贺海楼想象着顾沉舟离开前把娃娃拿过来枕上枕头、盖好被子的画面,诡异中又有些可爱。他失笑道:“谁会相信一个帮派老大从小要一个布玩具陪着睡觉呢?”
“以后不是有另一个老大陪了吗?”顾沉舟把娃娃扔回床上,拉起被子和贺海楼重新躲进黑暗里,他含着贺海楼的脖子低哑地说,“不丢人。”
床的另一边,布娃娃脸朝下可怜巴巴地趴着,又被不知道是谁伸出被子的一只脚踢下了床。
等到完全起床收拾好时已是下午两点,顾沉舟和贺海楼坐在餐桌前悠闲地吃迟到了很久的午饭。
“昨晚那些蒙面的人查清楚了?”贺海楼先喝了一口酒。
顾沉舟慢条斯理地切一块小牛肉:“是一个反同性恋的极端团体,冲着酒吧去的。巴克越狱以后正好混在他们当中,那些人都是些没脑子的青少年,也许巴克说了一些什么煽动他们的话,就随随便便带着他们来闹事了。”
贺海楼耸了耸肩,他不是很有胃口,无聊地卷着盘子里的意大利细面条:“这件事好处理也不好处理,不是帮派分子我们就没有由头清理,如果随随便便大开杀戒,到时候即使只是做个样子,警察也还是要来管一管,更何况如今这个世道,那些袭击一间同性恋酒吧的狂热分子可比我们这种开同性恋酒吧的人更显得正义,我们既不占理,也占不到便宜。”他随手放下叉子,金属和陶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沉舟,掰着手指自嘲地说,“中国人、黑帮分子、同性恋,你觉得这三个身份哪个最低下?”
“哪个都不会比这三个加起来更低下了。”顾沉舟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白水,总结道。他接着问贺海楼,“你打算放巴克走了?”
贺海楼点了点头,有些暧昧地看着顾沉舟:“他虽然做了一件蠢事,但却为我和你带来了美妙的一夜,那就让他有幸成为唯一一个敢拿枪指着我,还获得我赦免的人吧。”他想了想,“不过我也还是要用尽他的价值,他可以活着离开美国,但也要接下所有的脏水,到时候是他跑得快还是警察追得快就不由我来管了。”
顾沉舟笑了笑,用自己的水杯和贺海楼的红酒杯碰了碰:“目前来看,似乎一切都在朝着计划中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贺海楼晃了晃酒杯,把里面的酒喝干净:“提前祝贺夏天来临的时候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
“是我们。”顾沉舟纠正。
“我们?”贺海楼左手撑着脑袋,满足地问。
“我们。”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笑着重复一遍。
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甚至比计划中还要进行得顺利,制衣厂在夏季到来之前就全面竣工,由于开出的优厚条件,愿意合作的犹太人比预期还要多,顾沉舟和贺海楼借此拥有了资格加入意大利人主宰之下的移民工会,在商业和政治上得到了更多的话语权;随着反法西斯同盟的力量不断壮大,不论是衣装还是军工生意,都借着胜利的战火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利润。
七月的一天上午,顾沉舟从工厂出来,驱车前往附近一片新的施工地与贺海楼见面。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机器不断扬起黄土,使不远处贺海楼的身影也在光晕里若隐若现。贺海楼不久前买下了这块地,这里即将拔地而起一座全新的购物中心。
“战况越来越好了,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战争一定会胜利的。”贺海楼站在地基深坑前对顾沉舟说,“人们总是习惯通过狂热的消费来弥补战争时期的伤痛,在胜利来临前,我们要为美国人民准备好释放情绪的购物天堂。”
“这话很久之前你也说过。”顾沉舟看着底下的机器,“在为美国人民准备威士忌天堂的时候。”
贺海楼自信地笑了笑:“因为我总是这么有远见。”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问顾沉舟,“你又该去演讲了?”
借着和越来越多移民群体的合作,顾沉舟在犹太人慈善教会的基础上成立了接纳所有移民人群的公益协会,开始在社会活动中成为移民群体的发言人,数以万计、十万计的移民将他推举上政治舞台,在美国这个民族大熔炉里代表这些最底层的外来人口争取合法的政治权利。
顾沉舟没有回答贺海楼的问题,而是说:“今晚有一个特殊的社会团体创始人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内部舞会。”
“所以?”贺海楼问。
顾沉舟伸出右手:“所以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乐意陪同。”贺海楼搭上顾沉舟的手,在烈日下轻轻微笑。
晚上七点,顾沉舟的车准时在科尔温庄园门口接到了贺海楼,他们一同抵达举办舞会的酒店。下车前,顾沉舟给贺海楼戴上了一张黑色的面具遮住眼睛和上半张脸,告诉他这是舞会的特殊要求,客人不必显露身份。
舞会开始后,贺海楼才知道客人之所以互相隐藏身份,是因为这是一个由同性恋人群组成的秘密团体,他们当中有各种身份地位的人,甚至有政府官员加入其中,目的在于通过社会和政治手段打破同性恋正在遭受的法律压迫和社会歧视。
“你要和他们合作了?”贺海楼身穿黑色燕尾服,面具依旧遮不住他下半张面孔的精致英俊,他轻轻搭住顾沉舟的肩,在钢琴曲中缓缓起舞。
“他们需要不同类型的弱势群体来支持他们的政治活动,比如移民协会、女权联盟,而我们也正需要社会中不同阶层的美国人来支持。”顾沉舟的手在贺海楼腰上轻轻地挠着,“我们各取所需。”他俯在贺海楼耳边小声地说,“还有,三点钟方向那个喝酒的男人,他是经济局的重要官员,下个月即将去华盛顿上任。在他的帮助下我有机会成为官方承认的合法军火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能得到多少财富,就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了。”
“你真是黑心。”贺海楼转头浅浅地吻了顾沉舟,做了中肯的评价,“但是我喜欢。”
顾沉舟笑着变换轻快的舞步:“你曾经问我,有没有想过不一样的人生。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可以有不一样的出身,也许会成为律师、银行家、政治家,或者军人,而你会成为一名职业棒球运动员,我会在观众席上看你比赛,在更衣室里找你签名,你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我会说我爱你。”他和贺海楼相拥着,移动到了舞池中央,“虽然这些都无法实现,但我还是很高兴,非常高兴,在现在这样的人生里,杀人放火、做尽坏事,尽管这些事情并不美好,但我还是可以和你一起喝酒、跳舞,说我爱你。”
明亮的灯光自头顶照下,将两个人映射在淡黄色的光影里。贺海楼捧着顾沉舟的脸,隔着面具和他接吻。
“再说一次,我喜欢听。”
“我爱你。”顾沉舟啄了一口贺海楼,又说了一次,“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
他们在音乐和人群里长久地拥抱、亲吻,笑着说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悄悄话。时光仿佛永久停滞,又仿佛会绵延到无尽的未来。
Extra
顾沉舟第一次见贺芝庭是1952年的春天,那时他和贺海楼相识已有十年之久,贺海楼才第一次带他见了自己的母亲。
“她状态不太好,可能会吓到你。”贺海楼和顾沉舟站在贺芝庭的病房外,谈及即将要见到的人,贺海楼比顾沉舟还要紧张,“我跟她说,你是我的朋友。”
顾沉舟点了点头,他轻轻一捏贺海楼的手,传达着无需言明的体贴与知悉,让贺海楼心安。
病房门被推开,厚实的窗帘阻挡了全部光线,只有墙上的小电视闪着忽明忽暗的光。病床上的人手里捏着遥控器已经睡着, 黑白夹杂的头发遮住她的半张脸,半搭在身上的被子正随着她的呼吸而平缓地起伏。
“她现在一天当中要睡很久,总是半梦半醒的,其实你来也不一定能见到醒着的她。”贺海楼走过去替母亲掖了掖被子。他原本并不打算让顾沉舟和贺芝庭见面,他难以接受让顾沉舟看到自己有个时不时发疯还吸毒成瘾的母亲,也难以向母亲启齿这些年他不回家的日子里都是在与男人过夜。
“你总是提到的那个朋友,怎么都不带他来家里?”贺芝庭这样问过贺海楼。
“我知道你母亲生病了,也许我不该过问,不过我理应去看望她。”顾沉舟这样对贺海楼说。
贺海楼犹豫了很久,对他而言母亲和顾沉舟分别是他两种世界的守护者,母亲隐在永恒的黑暗里,知晓贺海楼身上所有的痛楚和脆弱;而顾沉舟站在光明里,是他和贺海楼一起完成了如今的全部成就。光与暗从来都是界限分明、势不两立的,贺海楼抗拒贺芝庭和顾沉舟的接触,是因为不知道两个世界打通后的自己该如何存在。
站在病床边,贺海楼有些局促,他捏着被角祈祷贺芝庭这一觉睡得久一点,这样她和顾沉舟就不必打照面,起码这次先不用。
但正是因为他的紧张和不自在,手底下重复拉动被子的动作才扰醒了熟睡中的人。贺芝庭猛然睁开眼睛,目光里透露出下意识的惊厥和提防,在看清了贺海楼的脸以后才渐渐冷静下去,有些疲惫地开口:“是什么时候了?”
“还早,下午三点。”贺海楼将遮挡母亲视线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他让了让身子,让贺芝庭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顾沉舟,“我带朋友来看你,就是你常问的那位,阿舟。”
贺芝庭缓缓抬起手,挨着贺海楼的衣服伸向顾沉舟。
顾沉舟走上前将那只瘦骨嶙峋、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捏住,他俯身用嘴唇挨了下贺芝庭的手背:“你还好吗?原谅我现在才来看望你。”
贺芝庭小声说了感谢的话,她很欣慰似地点了点头:“小楼终于肯带你来看我了,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她整理了一番自己凌乱的头发,“但是如果早一点知道你要来,我起码不会让自己看上去这么丑。”她有些埋怨地对贺海楼说,“我不想给你的朋友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时医生敲门进来,要与贺海楼谈一谈贺芝庭近来的病情。
贺海楼同医生离开后,顾沉舟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对贺芝庭说:“你已经很美了。”他把一个纸袋递给贺芝庭,“我带了礼物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贺芝庭接过纸袋,双手颤抖地取出里面的盒子。在昏暗的一盏台灯下,她打开盖子上刻有“福”字的精致木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蓝色的丝质旗袍,一旁的小格子里安静躺着一枚玉簪。
“我听楼说这些年你一直想回到中国,在身体好起来之前你不能走那么远的路,所以我托朋友从北京带回来这个。”
贺芝庭爱惜地抚摸着旗袍细腻的纹理和微凉的温度,对顾沉舟说了声谢谢。
“我还是少女时,女孩们的梦想都是拥有一件福宁裁缝店做的旗袍。”她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在了枕头边,“可惜现在我已经老了,而真正的中国女人也已经不再穿旗袍了。”罢了她又再次向顾沉舟道谢,“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让我假装回到了中国。”
“等你的身体好起来,我们可以带你回去看看。”
贺芝庭笑着摇了摇头,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和贺海楼很像,但深陷下去的眼窝周围布满了细纹,常年被毒品侵蚀使得她的皮肤尤为松弛,上面长满不健康的黄斑。顾沉舟认真端详着贺芝庭的样貌,脑海中勾勒出她年轻健康的时候应该是个一等一的美人,不然也不会孕育出贺海楼那样英俊的儿子。
“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回到中国了,我在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贺芝庭拭去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我一直思念的人也许早已经忘记了我。”
病床上的人陷入自言自语的回忆当中,顾沉舟安静地听着,并不开口打扰。贺芝庭却突然握紧他的手问道:“你在哪里出生的?”
“我出生在唐人街。”顾沉舟说,“我的父母是广东人。”
贺芝庭听后稍显遗憾,但又似乎早已知悉了答案,低语喃喃道:“是的,理应是的,在美国,在唐人街,每一个中国人都来自广东,你们都是一家人。”
顾沉舟点了点头。
“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所以我还以为……”贺芝庭摇头,“怎么可能呢?是我脑子糊涂了。”
顾沉舟想要询问,但贺芝庭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床上坐起来一点,对顾沉舟说:“我知道小楼正在筹备把现在的庄园拍卖出去,你和他找到好的房子了?”
贺芝庭这样问让顾沉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隐瞒,毕竟在他和贺海楼对贺芝庭的说辞中他只是贺海楼的朋友兼生意伙伴。
“我打算过几年搬去纽约。”顾沉舟回答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肯定了有新的去处,但隐去了是和贺海楼一起的事实。
“你说话真小心。”贺芝庭评价道,而后直白地道出,“你自己搬去纽约?是你能舍得离开他,还是他能舍得离开你呢?”
“我们……”顾沉舟说,“我们确实有一些生意需要一起去纽约,不过不是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也想等你的病情稳定一些后再转去纽约的医院。”
贺芝庭扬头大笑了几声,连带着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跟着颤抖:“我天真的孩子,他真的以为我还能活到去纽约吗?他不会还在整日忧心去了纽约以后你们彻底住在一起,他该如何向我解释吧?”
“孩子。”贺芝庭喝了几口水,“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不要忘记了,我是一位母亲,你们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抱歉,瞒着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说话和大笑都耗费了贺芝庭太多的力气,她大口喘着气,呼吸时肺部发出哀婉的哨鸣声,她不得不让顾沉舟帮她打开氧气管,休息了片刻后再恢复交谈。
贺海楼从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时,在门口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贺芝庭沙哑地说:“我所求的,不过就是他可以幸福,是我该谢谢你,可以让他感到幸福。”
贺海楼轻轻松开即将被他转动的门把手,继续站外外面安静地继续听病房里的两个人讲话。
“他总是逃避听我讲这些话,好像不说我就不会死一样,但他明明清楚我随时都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什么好处也没有带给他,如果当初上船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就不会漂洋过海来到美国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父亲、没有家,身份不明的小孩。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得到的,现在你们要搬去纽约开始新的生活了,把我留在他的记忆里是我最好的归宿。”贺芝庭每说半句话就需要停下来喘气,贺海楼听见她咳嗽得很厉害,病房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是顾沉舟在起身帮她。
“我在中国的时候没有一个可以庇佑我的地方,后来来到美国,更是没有。我想让我的儿子拥有一个属于他的家,但是这个梦想一直都没有实现,他至今都还住在那个叫科尔温庄园的地方,虽然他已经是那里的主人了,但我知道他并不喜欢那里,他更喜欢和你住在一起,每次他从你那里回来,都很开心。
“所以我想这很好。”贺芝庭说话的时候贺海楼也推门进来,她将目光落到贺海楼身上,片刻后开口,“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漂泊。”
贺芝庭半个月后在贺海楼与顾沉舟的陪伴下离世,她还很年轻,但她已经非常疲惫,饱受了人间各种各样的伤害。她曾有过几个小时的回光返照,下床吃了自己想吃的食物,穿上顾沉舟送她的旗袍,贺海楼帮她花白的头发上戴上碧绿的玉簪。他们在医院的花园里留下一张温馨的合影,她笑得轻松快乐,好似终于得到久违的幸福。
搬入纽约的新家是在半年后。顾沉舟和贺海楼手里过去那些危机四伏的生意已经基本清洗干净,起码表面上是。他们正式以军火商和慈善家的身份进入纽约,登上报纸和杂志,成为华人乃至所有移民群体中的佼佼者。在次年的一次宴会上,贺海楼以爱尔兰移民后代的身份认识了一位炙手可热的政府要员,他们通过那人的关系得以正式立足白人社会,而他们也成为那人几年后在总统竞选中最重要的几位赞助商人之首。
相识的第十二个冬天,顾沉舟向贺海楼秘密求婚,当时他们在阿尔卑斯山上的一座滑雪山庄度假,屋外大雪纷飞,世界正在朝着全新的、未知的方向飞速奔跑。在顾沉舟看来他已经得到了自己计划中和远超计划的全部所求,只剩最后一件。
“我们在一起的那年冬天你问我是不是想要另一种人生,我曾有过很多不一样的回答,但是如今我有了确切的答案,那就是不管什么样的人生,成为怎样的人,都没有,都不会,有遇见你的,更令我感到满足,我现在人生中拥有的一切,都是和你共同完成的。”顾沉舟拿出一枚素戒,在贺海楼面前缓缓单膝跪地,问出了那个他确信一定会被答应的请求,“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过未来更久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