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同人-逃离地球
登上迪纳利山顶峰的那天,是贺海楼的生日。
他们一整个夏天几乎都是在北美度过的,离开拉斯维加斯后从西雅图转机到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那座叫塔克缇娜的小镇每年夏冬两个季节都会迎来世界各地的登山爱好者,街道上到处都是背着巨大登山包的游客。这座海拔只有6194米的北美最高峰在高度和知名度上远不及珠峰这样的世界屋脊,但是对于真正要攀登它的人而言,却是比珠峰难度更大的登山者墓地。
从登山基地乘坐滑翔机出发去大本营的路上,天空晴朗干净,温暖的阳光从身侧照耀,小镇热闹的全貌尽收眼底。随着高度的攀升,视野中的景色从茂密高大的森林绿植缓慢切换成覆盖住山体的青葱草地,又逐渐变成稀疏暗沉的草甸,直到绿色全部消失,灰蒙蒙的岩石裸露出来的时候意味着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的生命已经极为稀少。继续翻过一个山头,目之所及悉数被刺眼的白所取代。
大本营位于海拔2000米的一处石滩,三面被雪山包围。走下滑翔机,太阳挂在雪山头上,周遭的一切都白得发亮。
顾沉舟和贺海楼加入的登山队只有八个人,集合后清点好物资,队员们在上午天气状况最佳时开始前往位于海拔2400米的一号营地运送物资。
由于迪纳利峰恶劣的攀登环境,一般没有专业的向导和背夫,足有一吨重的物资需要完全靠八个人分批运送上四个营地。
身上的衣服和装备已有十多公斤,四十升的登山包里塞满七八十斤的随身物品,身后的捆绳还要拖几十斤的物资。一号营地不到五百米的路程,队员却花费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才往返几次将物资全部运完。等搭好帐篷有地方休息时一种不可能完成此行的感觉悄然从很多人心头升起。
贺海楼坐进帐篷里,脱掉袜子,脚底已经磨出了硬币大小的一块血泡,轻轻一碰就破出血来。他干脆撕去表面坏死的皮,彻底露出底下的模糊血肉来。顾沉舟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从背包里拿出药品,两个人坐在黄昏中的雪山下抱着脚擦药包扎。
“来之前我还以为说这座山难度高的人是夸大其词呢。”贺海楼看着两个人手边扔下的一大堆红黄相间的棉签纱布说。
顾沉舟轻轻嗯了一声:“这还没正式开始就见识到它的威力了。”他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明后两天还要再走这么一趟,情况好的话第五天应该能到二号营地。”
贺海楼点头:“但愿不要遇上暴风雪。我在安纳普尔那的那次,遇上暴风雪困了一周,最后也没上去。”
“那下次再一起去一次?”处理好伤口的顾沉舟边整理睡袋边随口说。
“好啊,和你嘛,哪里都可以再去一次。”
因为极度的消耗和疲惫,在营地的第一夜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早,只有帐篷顶上昏暗的夜灯和天空中如织的繁星遥遥交映。雪山上的夜晚气温骤降,顾沉舟和贺海楼不得不在睡袋里也穿着羽绒服,裹成软绵绵的两只熊平静地相拥在空寂的雪原之上。
借着良好的天气,小队只花了四天时间就整装到达海拔3400米的二号营地。随着之前几天的反复拉练,人体已经渐渐适应了高强度负重的攀登和高海拔的环境,状态反倒比刚来时要好上许多。各自休整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八个人第一次吃了一顿集体晚餐,其实就是一些速食包用热水泡开,压缩烘干过的肉和菜拌在一起往嘴里送。
“看天气预报明天依旧是个好天气,理想情况下我们翻过摩托车山、松鼠山后扎营,之后再选天气好的时候过风口。”队伍里一位已经成功登顶全球所有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的英国队员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做先锋,他将和另一位经验丰富的韩国登山队员交换开路,剩下的人也将两两结为一组翻越三号营地前的两座小山丘。众人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散会后一位美国男队员在清点物资时找到了贺海楼,对方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下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他从贺海楼手里接过一盏头灯,很随意地开口:“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
贺海楼很奇怪地看了一眼对方,低头一边找电池一边回答:“今天的安排不是很清楚吗?没什么需要我说的。”
“好吧。”对方蹲下去和贺海楼一起在物资袋里翻找起电池,“我叫迈克,我是想问问明天可以和你组队吗?虽然我看到你已经有同伴了,不过我想万一你们也只是在这里才遇到的呢?我家就在安克雷奇,说不定下了山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其他地方?我的暑假还有一段时间。”
贺海楼听后笑了起来,他将找好的两组电池分别装进头灯里,试了试亮度,然后拎着灯站起来,拍了拍迈克的肩膀:“迈克,我和他确实是同伴。”迈克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贺海楼走到另一堆物资前和顾沉舟一起拿需要的绳索装置。
“灯找好了?同伴。”顾沉舟一边检查卡扣一边笑着问贺海楼,故意加重了同伴那个词的发音。
“找好了。”贺海楼也跟着笑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灯,凑到顾沉舟耳边说,“还附赠一个美国生产的人形电灯泡呢!”
“我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出一趟门你随时都有艳遇。”顾沉舟手里整理绳子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慢,“怎么连二十岁的小孩也往你跟前贴,你的口味还真是一如既往?”
“那你担心吗?”贺海楼拽了拽顾沉舟的衣角,“再说了,什么叫我的口味,我的口味不一直是你吗?”
顾沉舟转头看了一眼贺海楼:“我担心的话是不是就太没自信了?”他左手肘处挂着一大串挑选好的保护绳,又把一包长短不一的外挂塞进贺海楼怀里,顺便用手背轻轻一蹭贺海楼的脸,“你来整理这个吧同伴,别忘了再多拿一包岩塞,在美国电灯泡旁边的那个红色物资袋里。”
贺海楼一手拿头灯,一手托顾沉舟塞给他的外挂绳,看着顾沉舟留给他一个调侃意味浓重的背影走回了两个人的帐篷。
小小的插曲成了正式出发前一点愉快的调剂,等两个人躺进同一个睡袋里相拥而眠时没人再记得那个前来示好的小青年。
然而第二天走出帐篷时所有人就都不再轻松了,平静的夜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落下了一场雪,虽不至于阻碍行程,但新雪更加湿滑松软不易落脚,上山的困难程度陡然增加了不少。
贺海楼蹲着,膝盖上放着地图,依次画出几个合适的中转点后才开始往登山靴上穿冰爪。顾沉舟站在他身后,把两个人腰上的捆绳锁在一起,那条绳子将连接着他们一起向海拔4270米的三号营地进发。
越往高处走大山的萧肃越是一层一层盖过头顶。海拔超过3500米后身体开始渐渐出现缺氧反应,起初只是轻微的眼角作痛,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进而出现呼吸急促、脑袋发晕的症状。
没有云层遮蔽的时候太阳带着强烈的紫外线几乎要把人穿透,羽绒服、防风衣都不得不被脱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开始流淌,一部分滴在护目镜上,一部分淋到脸上。贺海楼擦了一把汗,抬头看十几米外顾沉舟正用冰镐在岩石上找合适的缝隙。夏季时岩石不如冬季坚硬,如果岩塞放置不当,很可能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滚下山坡。
顾沉舟用了一枚六角塞,打入缝隙后连接了一条短外挂,再将自己腰上的绳子和外挂锁紧,做好了一个以他和岩石为基础的上方保护。
“可以了,上来吧!”顾沉舟晃了晃和贺海楼相连的绳子,向底下喊了一声并开始往回收绳子,贺海楼则借着绳子的力缓步往上爬。身后拖着几十公斤的物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冰爪全齿入雪,冰镐每一下都插进一半到雪地里,才能降低他坠滑的风险。
当两个人到达同一位置时,需要交换身上的装备和物资,顾沉舟继续留在原地做下方保护,贺海楼爬坡到下一块合适的岩石处放置新的上方保护。过了二号营地后几乎全是陡峭的雪坡,再往上的很多路段都要靠这种两两交替保护的方式缓慢推进。
雪山上的小气候变幻莫测,前一秒还在烈日下晒出一身汗,下一秒太阳藏进云层里后马上就刮起带着雪雾的大风。
贺海楼的羽绒服和防风衣都塞在背包里,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运动短袖。站在半山坡上,一阵雪风吹过,他脸上、身上的汗顷刻间结成一层白霜冷冰冰地直往骨头缝里钻。贺海楼打了个哆嗦,继续往岩石处攀爬。幸运的是那块巨大的雪岩坚硬结实,虽然他的手都快冻僵了,也还是顺利打好一个保护,他摇摇绳子,召唤顾沉舟可以往上走。
隔着雪雾能见度很低,顾沉舟在往上走的同时依稀看到贺海楼蜷缩在岩石底下的身影,高大的巨石是唯一可以抵挡一点风雪的地方。顾沉舟努力加快了脚步,等走到岩石边后,他解开羽绒服拉链,和贺海楼抱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给贺海楼取暖。
摘下护目镜,贺海楼的睫毛上都挂着一层冰霜,他双手搂住顾沉舟的腰,大半个身子都埋进顾沉舟怀里。两个人窝在岩石底下,在茫茫雪雾中像两只雪原上刚刚出生的小动物,缩在一起取暖求生。
贺海楼身体回暖后太阳也再次破开云层带来晴朗的天气。顾沉舟从背包里拿出贺海楼的衣服,穿好之后两个人不作停留就继续出发。
翻过摩托车山后海拔也升到新的高度,开始出现一整片的冰塔林路段,这种地形表面上看起来平常无异,但底下虚实难辨,很容易就一脚踩入冰洞。
塔林与塔林之间的路很狭窄,贺海楼走在前面,用冰镐探路,顾沉舟走在后面,时刻提防着塔林之间坠落冰锥冰块。
路过一条冰缝时贺海楼先安全经过,但是冰面过于虚薄,等顾沉舟也按原路通过时左脚刚踩上去一半,冰面就塌陷出更大的裂缝,失去平衡的顾沉舟向后倒去,身后系着的物资拉着他不断向山坡下滑坠。顾沉舟来不及断开和贺海楼的连接,快速下滑了十米左右后贺海楼也被连带着往冰缝里滑。
手里的冰镐此时成了最好的制动工具,在滑坠过程中保持腹部贴地、头上仰、双腿曲起的姿势,同时将冰镐尖端用力插进雪地里,可以最大程度上降低滑坠的速度。但两个人的制动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向下滑去的物资较量,顾沉舟看准时机,解开腰上与物资相连的捆绳,物资包继续向下滑去,卡在下方的岩石缝里,他和贺海楼则紧握着钉在雪地里的冰镐留在了冰面上。
滑坠停止后两个人都心有余悸,没有马上起身,保持着趴在冰面上的姿势休息了片刻后才缓慢起来。海拔已经接近4200米,从爬姿站立后脑袋都有点轻微的发晕。
“现在怎么办?”贺海楼慢慢走到顾沉舟身边,两个人一起坐在冰坡上看着大概二十米外处躺在岩缝里的物资,“还好它卡住了,要是一路往下滑,我们还走个屁。”
顾沉舟拿出地图摊开在两个人面前,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对贺海楼说:“挖个桶座我们一起把物资拽上来?”
贺海楼点头:“可以试试。”他一边数两个人身上的绳子一边目测周围的距离,“绳子倒是够用,我们先在现在的位置挖一个桶座,你留下保护,我下去拉东西上来。那后面的路怎么办,冰缝还是过不去。”
顾沉舟看了看地图,没有可以绕过那条巨大冰缝的路。他拄着冰镐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拉贺海楼:“先拉东西上来吧,实在不行我们用背包把东西分几次带过去。”
贺海楼拉着顾沉舟的手也从冰面上站起来,两个人一起用冰爪踢出一层浅浅的冰阶做站立的支撑,之后开始在雪坡上挖出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坐进去的半圆深坑。挖好后站在雪坑中间,伸出手臂以胳膊长度为基准凿一个沿雪坡向上的竖槽,再以竖槽的上端为中点凿一个深一些的横槽。冰镐与绳子连接,卡在横槽中,绳子通过竖槽延伸进雪坑里。这样的桶座是攀登雪山途中没有合适的岩石作为保护时最安全、便利的人造保护点。
桶座挖好后已经到了下午一点,筋疲力尽的两个人一屁股坐进桶座里,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和压缩饼干当午餐。
桶座的大小有限,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坐在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云雾从身边飘过,在纯白、安静的世界里耳边时不时响起两个人很细微的咀嚼声、羽绒服互相挨着时滑溜溜的摩擦声、保温杯盖拧开时的胶圈声,以及贺海楼充满好奇的一句轻声疑问:“你的饼干怎么是松果味的?给我尝尝。”
“唔……有点甜,我不喜欢。”他就着顾沉舟的手尝了一口,然后转头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甜味。
“所以不是把原味的给你了吗?”顾沉舟笑了笑,“不过补充一点糖分体力恢复得快。”
贺海楼吃完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口饼干,贴过去叼住顾沉舟的嘴巴舔了又舔:“我看这样补充就挺好的,我现在活力值涨了一百点,可以百米冲刺登顶。”
顾沉舟也同样觉得这个吻对体力恢复有奇效,他一只手轻轻托住贺海楼的脸又吻了他一次,然后收拾好手里的垃圾,检查了一遍两个人身上的绳子:“休息的差不多了?先把东西拉上来吧。”
贺海楼跟着麻利地整理好衣服、系紧冰爪,走出桶座开始小心地往下走。顾沉舟继续坐在桶座里,双脚蹬着边缘,随着贺海楼的步伐慢慢放绳子,给他提供一个可靠的上方保护。
贺海楼一步一个冰阶走得很慢,到岩石边后,他检查了一遍物资包,因为滑坠造成了一点破损,但不影响继续使用,几个卡扣也都牢固。他将四个卡扣都接上绳子,又调整了物资包的位置后开始沿着下来时的冰阶重新回到桶座里。
在高海拔的地方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更大的体力,一来一回贺海楼已经又热出一身汗来。他坐进桶座里,在顾沉舟袖子上蹭脸,喘着气抱怨:“又冷又热的。”
“要先休息一下吗?”顾沉舟帮他扶了扶护目镜,问道。
贺海楼摇摇头,将和物资包连接的绳子分给顾沉舟两根:“算了,先把物资搞上来,后面的路还有的走,再休息下去太阳落山前赶不到下一个集合点了。”
两个人四条绳子,在桶座里省力很多,沉重巨大的物资包很快被拉上了四十来度、二十多米的雪坡。为了降低再出意外的风险,后面的一段冰缝路顾沉舟和贺海楼将物资包里的东西分出六份,往返三次背出了冰塔林。
翻过松鼠山,到达约定的集合点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虽然在路上耽误了时间,但顾沉舟和贺海楼的速度已经算快,是第二批达到的队员。一大锅集体晚饭煮好后剩下的队员也陆续到达。
迈克接过队长递过的热汤喝了一口,问道:“那个4080米的桶座是哪一队挖的?可真是帮了我和芬恩大忙,如果不是那个桶座,我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上帝了。”
“是我们。”顾沉舟随口说。
“上帝啊!”迈克激动地感叹,“上帝保佑你们!”
顾沉舟坐的地方离锅更近,他先靠过去低声问贺海楼还要不要加饭,然后接过贺海楼手里的碗,才笑着问迈克:“只是不知道美国的上帝愿不愿意保佑中国人?”
迈克看着顾沉舟和贺海楼的一举一动,尴尬地笑了一声:“总之谢谢你们。”
队员之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互相之间的交流也马上轻松起来,八个人围在暖炉边上,简单地讨论了之后的行程后一个匈牙利的队员感叹道这次登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遇见太大的危机,他曾三次攀登乔戈里峰,不仅遇见过冰崩和暴风雪,还在海拔6000米的地方遇见过恐怖袭击,数次亲眼看见同行的队员死于非命。
“登山者永恒的同伴是死神。”经验丰富的英国队长摘掉手套把自己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展示出来,“我在珠峰上用两根手指与死神做过一次交换。每一个活着登上任何一座高山还能平安下山的人都应该感谢生命的恩赐,生命的高度有时候需要付出生命去探索。”
别人讲登山经历的时候贺海楼的注意力并不是很集中,但是回到他和顾沉舟的帐篷里后他们拉开顶篷看着一方小小的天空上点点星辰,贺海楼倒是起了谈性。
“我第一次登山时十九岁,爬的是慕士塔格峰,其实没什么难度,上山的时候冰镐都不太用得到,很无聊,但就是因为路程太无聊,八天八夜除了海拔不断上升外,周围的景色和环境没有一点变化,有一种非常空虚的恐惧感。”顾沉舟收拾好了东西也一起躺下,贺海楼挪了挪位置,给顾沉舟腾出地方,接着说道,“当时有一个同行的队员毫无征兆就掉了下去,他们说是踩到雪洞脚滑了,但我觉得他很像是自己走下去的。挺壮实的一个男人,在海拔7000米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滚下雪坡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就看不见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其实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顾沉舟听完贺海楼的讲述,一只手随意地搭过去,轻轻揉着贺海楼的耳朵,对他说:“我第一次登山也不到二十岁,在玉珠峰。其实玉珠峰只是一个挑战高难度雪山前的拉练山,照理说也没什么危险,很适合新手,但我是冬天去的,那年冬天很邪乎,山上的大暴雪把我们困了一周,中间还发生了一次雪崩。当时有位四十多岁的藏族向导,每晚都在写信,用藏文。后来待熟了才知道他做高山向导快二十年了,很危险但也赚得多,他每晚写一封遗书一样的信缝进口袋里,在他的信仰里如果他遇难了,雪山上的鹰会把那些信还有他的灵魂带到他妻子身边。他手腕上戴着他妻子给他做的平安结,他每平安回去一次,妻子就再往上加一个绳结。”顾沉舟抓过贺海楼的手放在胸口,用很平淡的语气说,“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对于有牵挂的人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事。”
“我很同意。”贺海楼侧过身去,亲了亲顾沉舟的脸,“非常同意。”顺着那样的姿势,顾沉舟勾过胳膊搂住贺海楼,他们没再说话也没再动,在一片属于他们的星空下沉沉地睡去。
之后的路段走得时快时慢,海拔渐渐升至5000米,空气中的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40%,身体的不良反应开始越来越严重,停下来吸氧的次数也不断增加。即使在白天,一阵夹杂着雪片的大风吹过,气温也会骤降到-30℃。
经过十多天的日晒雪冻,顾沉舟那张一向白净的脸也变得青黑,每每停下休息时贺海楼都喜欢用厚厚的手套捧住顾沉舟的脸,两张胡子拉碴的嘴碰到一起,又冰又刺,挨着乱蹭一顿,呼出的热气融化掉结在脸上的冰霜。
到达四号营地后距离顶峰还有一千米,冲顶前的路段几乎全是狭窄的裸露山脊,对人身体状态和天气状况的要求都十分之高,队员在营地等待了三天,始终没有等到一个晴天。
“天气预报显示几小时后会有暴风雪。”队长站在帐篷前看着雪雾中隐约露出一角的山峰,对所有人说,“今晚不会太好过,在暴风雪来临前我们得给帐篷加一圈雪墙。”
经过近二十天的共同行程,队员之间已经配合得很好,用铲子在经年不化的雪地里挖出大小、厚度合适的雪砖,接力传递到帐篷前,垒起两层简易的雪墙。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唯有雪才能对抗得了雪。
为了省时省力,也为了安全考虑,晚上所有人都睡在一间加固过的大帐篷里,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凌晨两点的时候先是有东西开始摩擦着帐篷的布料,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小刀划过帐篷顶。插在营地中央的旗帜翻飞出一阵脆响,裹着寒气的大风呼啸着从山顶俯冲而下,在狭窄的山脊上聚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攻击阻挡在它面前的一切。
“暴风雪真的来了。”有人从睡袋里坐起来,打破了风雪中的沉默,大家索性都坐起来,在黑暗里静静感受着大自然的怒号。
加固过的帐篷在狂风中抖动,顶篷的支架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出大雪泠冽湿冷的味道。
“如果这样的暴风雪持续太久,我们不得不考虑下撤。”睡在窗边的队员掀开窗户的一角,透过透明塑料层看着外面咆哮飞扬的大雪,外面围着的雪墙已经倒塌了一半,他叹了口气,“也许这次我们只能看一眼顶峰,但是征服不了它。”
实际上迪纳利峰登顶的成功率本就不高,有一半的登山者都没能站在它的顶峰,接受登顶失败也是登山者在长期攀登中拥有的一种能力。
但说话的队员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他重新躺进自己的睡袋里,情绪低落地念叨:“这是我完成‘14+7+2’目标的最后一座山峰了,我不想就这样失败。”
这话一出很多队员不禁焦灼起来。这个临时组建的登山队伍里来自世界各地的队员各自都有着不同的经历,他们有的即将完成人类攀登的终极理想,有的登山人生正进入鼎盛时期,对于迈克那样的新手而言则是成为登山家的初次尝试。他们中没有人想轻易放弃,都想在历经风雪和生死考验之后能站上这座雪山的顶端,完成对生命的一次拔高。
也因此后半夜队员们都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声音在每一个睡袋里沙沙响着,时不时有人起身到窗边查看外面的情况。
唯有顾沉舟和贺海楼平静地睡了一夜,在狂风骤雪和脚步窸窣声里他们虽然也只是浅眠,但还是睡了完整的一觉,平稳的呼吸若即若离地交织在一起,外面的风暴似乎也被他们感染得渐渐平复下来。
黎明熹微之时,风雪停歇。贺海楼从睡袋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外面的积雪似乎已经能盖过膝盖。
“你们好像一点不紧张啊。”韩国队员看着顾沉舟和贺海楼感叹。
贺海楼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打了个哈欠:“雪又不会因为人紧张就停下来。”
“可是如果无法登顶也会遗憾吧。”对方接着问。
贺海楼耸肩:“如果无法登顶就回去,我们只是来这里度假放松的。”他搭着顾沉舟的肩膀站起来,话是对韩国队员说的,目光却落在顾沉舟脸上,他眨了眨眼,“享受一切就好。”
事实证明人越是享受可能越是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席卷了一夜的暴风雪过去后留下了一个几天来难得的好天气,走出帐篷,太阳和云就挂在迪纳利峰的山尖上,从上到下投下圣洁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看上去冲顶的希望很大啊!”顾沉舟跟在贺海楼身后也走出帐篷,一起抬头往山顶上看。
“你的脚踝还好吗?”出发前,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穿冰爪时问道。爬雪山是最伤膝盖和脚踝的户外运动,特别是每一次冰爪入雪时脚踝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顾沉舟早年受过伤的腿也因此更加容易出现伤痛。两个人单独住的时候贺海楼隔几天就可以帮顾沉舟用药酒揉擦,所有队员都住在一起的日子就不再方便做这些事,贺海楼隐约看见顾沉舟的脚踝似乎是有些发肿了。
顾沉舟并不掩饰:“是有点不舒服。”他绑好冰爪撑着膝盖站起来,“不过可以忍受,不会影响登顶。”
最后一千米的登顶冲刺因为无需再背负物资,前半段过程倒是轻松不少,加之几天的原地休息,队员的身体也保持在最佳状态,走得非常顺利。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胜利即将到来时走在最前面的队员抬头发出疑惑的一声“那是什么”后,只见一团白茫茫的雪烟伴随巨大的轰隆声正从山脊上快速坠落。
“是雪崩!”等众人意识到的时候雪团已经铺天盖地地朝他们靠近,正抓着绳子悬在半山腰的队员已经顷刻间被淹没在了一片雪白之下。
“快卧倒!找掩体!找掩体!”队长大声疾呼。所有人都开始在厚重的雪地上奔跑,但和雪崩比起来人的行动实在是笨拙太多,身边有岩石的人爬在岩石缝下,身边空无一物的人只能就地跪爬着卧倒,祈祷雪崩不要把自己掩埋太深。
这种时候随身携带的应急避难帐篷也来不及完全弹出,顾沉舟和贺海楼用背包在开启一半的帐篷里撑出多一点的空间,各自躲进去半边身子,虽然挡不住翻滚而下的落雪侵袭,但多少可以起一点缓冲作用,不至于被埋得太深。
雪崩来势汹汹地一路下滑,最终融进茫茫原野中云归云,雪归雪。
“海楼?贺海楼?”顾沉舟艰难地从压在身上的雪被中爬起来,第一时间去寻找贺海楼的身影。贺海楼大半个身子都被掩埋住,只有一只伸出积雪的手顺着声音胡乱挥舞着回应顾沉舟。
顾沉舟在没过半条小腿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连爬带跑,跪倒在贺海楼被掩埋的地方用双手把人从积雪里挖出来。
身体从雪地里露出来后贺海楼平躺着,半张着嘴,从脖子到脸颊都因为缺氧而憋得通红。
顾沉舟继续在雪地里挖背包,从里面翻出氧气瓶放到贺海楼的嘴边。贺海楼深吸了十多口后才终于恢复了呼吸。
贺海楼借着顾沉舟拉他的力从雪地里半坐起来,边喘气边感叹:“憋死我了,妈的,这趟回去我要把烟戒了,天天在家吸氧。”
从短暂但也凶猛的一阵缺氧状态里缓过来,贺海楼其实还有点发晕,但人命等不得,他撑着冰镐站起来,马上和顾沉舟加入到寻找另外几个队员的行动中。
所幸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算大,又因为滑落的雪大多是前一夜刚刚落的,还算松软,压得并不结实,被埋的人和背包都很容易被拉出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简单的休整过后时间已经过了晌午,时间越往后不确定因素越多,最终全员还是一致决定继续冲顶。
由于雪崩的掩埋,通往顶峰的狭窄山脊变得更加难以行走,仅剩下二三十厘米的宽度可以勉强落下一只脚,山壁上还随时都有落雪飞石的危险。
八个人将捆绳全部连接在一起,串成长长的队伍,屏着呼吸走钢丝般地在山脊上挪动脚步,生死仅在一呼一吸的微小瞬间。
一段两百多米的窄小山脊走完后几乎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统一的青黑色脸颊配上统一的紧张神情,不得不说是人类在强大的自然面前发自内心的臣服和敬畏。
下午16点28分,是顾沉舟和贺海楼登上迪纳利顶峰的时刻。
站在北美最高点,云朵从身边飘过,太阳仿佛就挂在他们肩上。举目是辽阔的宇宙,俯首是苍茫的大地。人的一生和登上一座山峰是很像的,在向前、往上的路途中,阻碍、崩塌和退缩都在所难免,阳光和雨雪也都是难忘的风景。而当贺海楼攀上生命中的一座又一座高峰时,身边始终都有顾沉舟与他并肩,在他看向人间的风花雪月时,顾沉舟始终都会看向他。
“海楼,生日快乐。”顾沉舟在海拔6194米的云端亲吻贺海楼。他们留下一张面色黝黑但笑容灿烂的合影。
“希望你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永远和我一起体验和享受生命中的一切。”这是贺海楼生日时,顾沉舟在高山之巅对他的祝福。
“小舟,‘14+7+2’是每一个登山者的终极梦想,而我的终极梦想就是你,你早已帮我实现愿望。”这是登上北美最高峰时贺海楼对顾沉舟的告白。

